清華簡九篇九簡解析

 

子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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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大学简帛研究  201071

 

內容提要: 依憑李學勤先生《清華簡九篇綜述》一文的釋讀,逐字對《文物》2010年第5期所載的清華簡九篇中的九支簡中的部份簡文與先秦金文、其他簡帛文獻、傳世字書進行字形比較、詞句分析,以大致推測清華簡九篇各自的成文時間、地域等問題,并嘗試梳理相關傳承線索及歷史內容。

關鍵詞:   清華簡 尹至 尹誥 程寤 耆夜 祭公 楚居

 

 

近日得見《文物》2010年第5期的掃描圖版,讀到李學勤先生《清華簡九篇綜述》,讀後略有零識,故不揣冒昧,草成此文,就教于諸學者[①]

 

另,本文之成文,頗有賴于李銳先生惠賜的相關研究材料,及筆者對雨無正先生《论〈保训〉简可能为具有齐系文字特点的抄本》一文的學習,致謝在先。

 

為方便討論,先附上於《文物》所見圖版:

 

 

《尹至》

根據李學勤先生的介紹,“《尹至》共簡4支,簡長45釐米,原無篇題,簡背有次序編號。”其中2234號簡為一正,即首簡,簡文書於正面。2234號簡上下皆有留白,故似為完簡,今計有31字,因此可以推測《尹至》全文約為120字左右,今篇中已見者46字。

 

2234正:

隹尹自夏苴白祿至才湯曰各女亓又吉志尹曰句我來今旬=余亓又夏

釋文:

惟尹自夏徂亳,祿至在湯,湯曰:“格,汝其有吉,志。”尹曰:“后,我來廷,今旬=余,微其有夏衆……

 

,讀為“惟”[②],字形不甚清晰,此句從李學勤先生釋讀為“惟尹自夏徂亳”。

尹,字形與上博《昭王》篇最似、也與《緇衣》、《容成》、《天子》等篇之“尹”字略似,具有春秋晚期特徵,而與西周金文明顯有別,當然,與甲骨文就相去更遠。試列字形變化如下[③]

    上博

自,字形與《侯馬盟書》、上博《恒先》簡1、《曹沫》“自”字類似,是承于西周以來金文的寫法,具有春秋晚期特徵,而與通常所見楚簡寫法不同。試列如下:

   侯馬   上博                  

夏,字形與郭店《緇衣》,上博《詩論》、《緇衣》“夏”字類似,也與戰國邳伯罍略似,因此,可視為春秋晚期至戰國早期字形。試列字形如下:

郭店   上博  

苴,從艸從,通徂。苴字字形作從艸從《甲骨文編》金四九三。徂,《汗簡》、《古文四聲韻·古尚書》從辵從。可見此苴字寫法具有《書》系特徵。試列如下:

苴,甲骨文編    徂

《爾雅·釋詁》:“徂,往也。”徂字的使用又多見於《詩經》等典籍,如

《詩經·豳風·東山》:“我徂東山,慆慆不歸。”

《詩經·小雅·車攻》:“四牡龐龐,駕言徂東。”

《詩·小雅·小明》:“我征徂西。”

《詩經·大雅·皇矣》:“侵阮徂共。”

《詩經·周頌·載芟》:“千耦其耘,徂隰徂畛。”

《穆天子傳》卷三:“比徂西土,爰居其野。”

自……徂……,典籍多見,如:

《詩經·大雅·緜》:“自西徂東,周爰執事。”

《詩經·大雅·桑柔》:“自西徂東,靡所定處。”

《詩經·大雅·雲漢》:“不殄禋祀,自郊徂宮。”

《詩經·大雅·絲衣》:“自堂徂基,自羊徂牛,鼐及鼒。”

《列女傳·阿穀處女》:“我北鄙之人也。自北徂南,將欲之楚。”

《漢書·敘傳》:“掩有東土,自岱徂海。”

白,李學勤先生《綜述》介紹說:“《尹至》開頭說:‘惟尹自夏虘(徂)白(亳)’,句例與《國語·楚語上》武丁‘自河徂亳’一致。簡文兩見“白”這一地名,都讀為‘亳’,古音均屬並母鐸部。”所言甚是。自此至彼的用法,還見于《尚書序》中的“湯歸自夏,至於大坰,仲虺作誥。”和《文選·石闕銘》注引《周書》:“文王至自商至程,太姒夢見商之庭生棘,太子發取周庭之梓,樹之於闕間,化為松柏。”而且《文選》注所引《周書》也明顯就是《程寤》篇。

祿[④],從夕從,又見於上博《曹沫》,皆為“祿”。此是言湯至祿于伊尹。《詩經·小雅·瞻彼洛矣》:“君子至止,福祿如茨。”鄭玄箋:“爵命爲福,賞賜爲祿。”《國語·晉語九》:“伯樂與尹鐸有怨,以其賞如伯樂氏。曰:‘子免吾死,敢不歸祿。’辭曰:‘吾爲主圖,非爲子也。怨若怨焉。’”韋昭注:“祿,所得賞。”試列《曹沫》字形如下:

   

至,該字不甚清晰,僅勉強可以看出大約是“至”,難作字形比較。

才,讀為“[⑤],字形與上博《昭王》《曹沫》《天子》《容成》“在”字類。試列字形如下:

    

湯,字形與上博《詩論》、《容成》“湯”字類似,這樣的寫法西周金文已有端倪,試列字形如下:

    

“湯曰格”,從李學勤先生釋。

曰,字形與郭店《緇衣》、上博《競內》《季康》,而郭店《成之》、上博《民之》《武王》《孔子》《慎子》等篇則在曲筆上更為明顯,說明這是春秋戰國之際齊魯文化區的字形特徵,而這一特徵在金文中則是由周晉而齊的,試列字形如下:

金文  郭店   上博

各,讀為“格”[⑥],無明顯特徵,西周金文已有此形。李學勤先生《綜述》中指出“句例同于《尚書·商書》中《湯誓》‘王曰:格’和《盤庚》‘王若曰:格。’”甚是。《尚書·堯典》:“帝曰:格,汝舜,詢事考言,乃言厎可績。三載汝陟帝位。”孔傳:“格,來。”《儀禮·士冠禮》:“孝友時格,永乃保之。”鄭玄注:“格,至也。”

女,讀為“汝”[⑦],字形無明顯特徵。

其,字形作“亓”而非“丌”的出土文獻甚多,二者大致可區分為書“亓”者齊多於魯,書“丌”者魯多於齊[⑧],蓋魯地比較保守的緣故

又,讀為“[⑨] 字形無明顯特徵,西周金文已有此形。

吉,字形無明顯特徵。《儀禮·士昏禮》:“子有吉,我與在。”《左傳·哀公九年》:“若帝乙之元子歸妹,而有吉祿,我安得吉焉?”《國語·晉語一》:“克國得妃,其有吉孰大焉。”《群書治要》卷三十一引《六韜》:“故順天道,不必有吉;違之,不必有害。”

志,字形於楚地出土齊魯系文獻多見,此不繁舉[⑩]

句,讀為“后”[11], 字形無明顯特徵,西周金文已有此形。先秦典籍往往有“群后”等稱謂,馬敘倫先生曾言:“后、侯兩個字的收音都是侯類……那麼稱后、稱侯和稱公是一樣的。[12]所說當是。

我,字形與上博《魯邦》、《柬大王》類似,試列字形如下[13]

 

來,字形與上博《周易》《容成》類似,也見于《汗簡》《古文四聲韻》,試列字形如下:

上博  

[14],從走從廷從止,似當讀為“廷”。来廷,《詩經·常武》:“四方既平,徐方來庭。”《漢書·敘傳》:“龍荒幕朔,莫不來庭。”

今,字形與上博《周易》、《曹沫》、《景公》、《昭王》諸篇的“今”字類似,因此這一寫法也是有明顯的春秋晚期齊文化區域特徵,試列字形如下:

上博

旬,從日從勻,讀為“恂”。《论语·乡党》 :“孔子於鄉黨,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陆德明释文:“恂恂,温恭之貌。”《後汉书·郭太传》 :“遜言危行,終亨時晦,恂恂善導,使士慕成名。”字形從日從勻,與《金文編》王孫鐘、上博《容成氏》《景公虐》、九店838586號楚簡“旬”字類似,試列字形如下:

  上博  九店

余,字形與上博姑成》類似,試列字形如下:

讀為“微”[15],此字與上博《采风》篇“”字略似,楚簡基本都是開口於左向,唯西周金文為右向,《說文》從之,可知《尹至》篇所抄底本不源于楚,而是上承自西周金文

[16],無明顯特徵其有夏衆,《左傳·哀元年》:“(少康)有田一成,有衆一旅,能布其德,而兆其謀,以收夏衆。”《墨子·明鬼下》:“湯乘大贊,犯遂夏衆。”稱“衆”而不稱“民”是殷商語彙遺存。

李學勤先生《綜述》中介紹說:

篇內伊尹稱“尹”,也或稱“”按清代梁玉繩《古今人表考》雲,伊尹系“伊氏,尹字,名摯”,名“摯”見《孫子·用間》、《墨子·尚賢中》及《楚辭·離騷》、《天問》等,這裏的“”是“執”字繁寫,就是“摯”。…… 簡文伊尹說到夏的民眾怨恨其後(即桀),云“余及汝皆亡”,這句話也見於《湯誓》,《孟子·梁惠王上》曾經引用。……關於夏後(桀)的罪惡,伊尹特別舉出“龍(寵)二玉”。按古本《竹書紀年》載:“後桀伐岷山,岷山女於桀二人,曰琬、曰琰。桀受(或作愛)二女,無子,刻其名于苕華之玉,苕是琬,華是琰。”上博簡《容成氏》也說桀“不量其力之不足,起師以伐岷山氏,取其兩女琬、琰”。所謂“寵二玉”即指寵愛琬、琰而言。……簡中還提到夏民發生疾病,“隹胾(災)(虐)惪(極)(暴)(瘴)”,這和上博簡《容成氏》所說夏“虐疾始生,於是乎喑聾跛□癭僂始起”相似。

由此可知,《尹至》簡文尚有“摯”、“及汝皆亡”、“龍二玉”、“唯災虐極暴瘴”等15字,合2234號簡簡文,共計46字,於《尹至》全文已見約三分之一強。

《藝文類聚》卷十二引《尚書大傳》曰:

夏人飲酒,醉者持不醉者,不醉者持醉者,相和而歌曰:“盍歸於亳,盍歸於亳上,亳亦大矣。”故伊尹退而閒居,深聽樂聲,(思其故也,是時伊尹仕桀。)更曰:“覺兮較兮,吾大命格兮,(覺兮,謂先知者;較兮,謂直道者也。格,至也。吾,語桀也。)去不善而就善,何樂兮。”伊尹入告於桀曰:“大命之亡有日矣。”桀啞笑曰:“天之有日,猶吾之有民也,日亡,吾亦亡矣。”是以伊尹遂去夏適湯。

類似內容又見《太平御覽》卷八十三、《路史後紀》十四,該故事又見於《韓詩外傳》卷二,異文較多:

昔者桀為酒池糟堤,縱靡靡之樂,而牛飲者三千,群臣皆相持而歌,“江水沛兮!舟楫敗兮!我王廢兮!趣歸於亳,亳亦大兮!”又曰:“樂兮樂兮!四壯驕兮!六轡沃兮!去不善兮善,何不樂兮!”伊尹知大命之將去,舉觴造桀曰:“君王不聽臣言,大命去矣,亡無日矣。”桀相然而抃,盍然而笑曰:“子又妖言矣。吾有天下,猶天之有日也,日有亡乎?日亡,吾亦亡也。”於是伊尹接履而趨,遂適於湯,湯以為相。

類似內容又見《新序·刺奢》

所述之內容,恰可視為《尹至》之前事,在《太平御覽》所引《尚書大傳》此內容後,所接即是《尚書大傳》中與今《逸周書·殷祝》篇甚為相似的文字,故此段內容也很可能是《尹至》之前某篇《商書》系文字異本的遺存。

 

 

《尹誥》

據李學勤先生介紹,“《尹誥》共簡5支,簡長和字的風格均與《尹至》相同,原無篇題,簡背有次序編號。”簡1530+1494為四正,即第四枚簡正面,存29字,有墨點句讀,則《尹誥》9支簡合計約150字,今可見50字。

 

簡1530正:       簡1494正:

亓女怠·湯曰女告我夏\\率若寺·尹曰若寺·湯盟誓﨤尹兹乃柔大縈湯往

釋文:

其如台。”湯曰:“汝告我夏率若《诗》”尹曰:“若《诗》。”湯盟誓及尹,兹乃柔,大禜。湯往……

 

怠,讀為“台”[17]。與上博《曹沫》“怠”字寫法全同,與《中弓》《三德》的“怠”字字形也很相似,因此可知大致是春秋晚期齊地的書體。試列字形如下:

    

李學勤先生《綜述》介紹說:

《尹誥》的體裁與其他《尚書》相似,值得注意的是篇內有一句是“今其女(如)(台)”,傳世《商書》常見類似語句:

  《湯誓》:夏罪其如台。

  《盤庚》:蔔稽曰其如台。

  《高宗肜日》:乃曰其如台。

  《西伯戡黎》:今王其如台。

“如台”自《史記》以來都解釋為“奈何”。

由此可知道,上一簡簡末之字或為“今”字。

告,明顯特徵,唯西周金文中“告”字豎筆皆下穿至口,與此春秋戰國以來寫法有異。

[18]從見從垔,简1530殘斷於此字之下。此字後世文獻猶可見,作,《玉篇》、《廣韻》、《集韻》皆有,解曰“視也”。

率,字形與上博《周易》、《曹沫》、《姑成》、《詩論》、《容成》及石經“率”字類似,直接承自西周金文而來,春秋金文亦有,試列字形如下:

    

若,與清華簡《保訓》篇所見寫法顯然有別,而與包山楚簡、上博《容成》“若”字相似,《保訓》篇的“若字”承自甲骨、金文,則或可據此推測《尹誥》原寫定本即晚于《保訓》的寫定本。當然,也可能僅是抄本間的差異,有待見到更多內容,才好做進一步判斷。試列字形如下:

   

寺,李銳先生指出:“與《呂氏春秋·慎大》對讀,女(汝)告我 (夏)率若寺(志)應同於若告我曠夏盡如詩,從今人的解釋看,讀為詩指歌謠之義似更好。《呂覽》下文說湯與伊尹盟,本篇下文似當讀為‘湯盟誓及尹’,下接小疋之讀。《呂覽》曠字可疑,或與簡文相關而致誤。李銳先生所說甚是,此字當讀為“詩”。以下“湯盟誓及尹”的釋讀及句讀亦從李銳先生讀。

盟,字形與春秋晚期王孫誥編鐘銘文“盟”字類似,與包山簡及上博《詩論》、《三德》篇“盟”字近似,故可推測是春秋晚期或戰國初期字形。試列字形如下:

      

[19],與上博《周易》簡33讀為“噬”的字,《從政》乙簡四讀為“質”的字,《曹沫》《詩論》《三德》諸篇讀為“慎”的字類似,皆源於西周金文,試列字形如下:

  

海天先生在《清華九簡研讀劄記》文後討論中提出:“讀為盟質,盟、質為同義語。參看陳劍《甲骨金文考釋論集》47-48頁。”筆者未見《甲骨金文考釋論集》一書,然推測所言當即陳劍先生《說慎》一文,查傳世典籍,“盟質”於先秦僅《國語》一見,文為“平王勞而德之而賜之盟質曰:‘世相起也。’”而“盟誓”之說則不勝枚舉,且以《尹誥》論,當時的湯與伊尹的關係,絕非如周平王之仰賴於晉文侯者。又,《左傳·昭公十六年》:“子產對曰:昔我先君桓公,與商人皆出自周,庸次比耦,以艾殺此地,斬之蓬蒿藜藿,而共處之。世有盟誓,以相信也,曰:‘爾無我叛,我無強賈,毋或丐奪。爾有利市寶賄,我勿與知。’恃此質誓,故能相保,以至於今。”《禮記·曲禮》:“約信曰誓,在牲日盟。”《小爾雅》:“質,信也。”則此或可證“盟誓”與“盟質”本即一源。

陳劍先生之文持“質”、“折”音隔說:“以此爲突破口,可以釋出金文、璽文等古文字中一批舊被誤釋爲‘誓’、‘悊’、‘’的字。”但細審所舉諸釋為“慎”字的例證,有些釋為“誓”字明顯更優,而且,查《古字通假會典》,有以下幾例:

66頁“省與誓”條,《周禮·春官·典命》“誓于天子,攝其君。”《大戴禮記·朝事》誓作省。

457頁“知與哲”條,《禮記·中庸》:“《詩》曰:既明且哲。”《釋文》:“哲,徐本作知。”

520頁“啟與逝”條,《莊子·天地》:“沛乎其為萬物逝也。”《釋文》:“逝,崔本逝作啟。”

569頁“質與晢”條,《禮記·禮器》《禮記·聘義》“質明而始行事”《說文·日部》晢下引質作晢。引《禮》曰:“晢明行事。”

575頁“矢與誓”條,《易·晉》:“失得勿恤”《釋文》:“失,孟馬鄭虞王肅作矢,虞云:矢,古誓字。”《禮記·表記》:“信誓旦旦。”《釋文》:“誓本亦作矢”

可見,很可能從“折”之字本為脂部(或質部),只是由於方言的影響,才讀入月部。一些秦晉方言中讀脂部的字,于周鄭齊魯方言則入月部元部,或即是其演變途徑。[20]

﨤,讀為“及”,字形與新蔡簡最似,與上博《鮑叔》、《曹沫》、《民之》、《鬼神》諸篇的“﨤”字也很接近,而字形中“及”的寫法,則可和侯馬盟書還有上博《逸詩》、《詩論》、《緇衣》、《性情》中的“及”對應,故可知亦是由春秋晚期晉系轉而齊魯的風格。試列字形如下:

  上博   侯馬

[21],字形與上博《曹沫》、《從政》,郭店《老子》甲“茲”字相似,試列字形如下:

  

乃,自甲骨文時即是此形,明顯特徵

柔,《左傳·文公七年》:“叛而不討,何以示威?服而不柔,何以示懷”杜預注:“柔,安也。”字形與上博《弟子》及《古文四聲韻》“柔”字相似,試列字形如下:

大,字形與上博《周易》《詩論》《子羔》《魯邦》類似,有明顯的魯系特徵,試列字形如下:

縈,讀為“禜”[22],《說文·示部》:“禜,設緜蕝爲營,以禳風雨、雪霜、水旱、癘疫於日月星辰山川也。从示,榮省聲。一曰禜、衞,使灾不生。《禮記》曰:雩,禜。祭水旱。”《左傳·昭公元年》:“山川之神,則水旱疫癘之災,於是乎禜之。日月星辰之神,則雪霜風雨之不時,於是乎禜之。”《周禮·春官·大祝》:“大祝掌六祈,以同鬼神示,四曰禜。”

《呂氏春秋·慎大》篇云:“商涸旱,湯猶發師,以信伊尹之盟。”以旱故,故大禜以祭。

往,字形與上博《周易》《曹沫》《三德》《恒先》《弟子》篇、郭店《語四》篇“”字類似,試列字形如下:

  

根據李學勤先生《綜述》所論:

《尹誥》是《尚書》佚篇,或稱《有一德》。大家知道,《禮記》中的《緇衣》傳系孔子之孫子思所作,裏面有兩章引有《尹吉》。其一章云:“《尹吉》曰:惟尹躬及湯咸有壹德。”鄭玄注:“‘吉’當為‘告’,‘告’,古文‘誥’,字之誤也。《尹告》,伊尹之誥也。《書序》以為《咸有一德》,今亡。”郭店簡、上博簡都有《緇衣》,相當的地方正作《尹誥》,證實了鄭注的灼見.“惟尹躬及湯咸有壹德”這一句,郭店、上博簡作“惟尹允及湯(上博簡作康)咸有一德”。清華簡《尹誥》這乃是首句,作“惟尹既﨤(及)湯咸有一德”,說明簡文即是《尹誥》。《禮記·緇衣》另有一章引有:“《尹吉》曰:惟尹躬天見於西邑夏,自周有終,相亦惟終。”’鄭玄注:“《尹吉》,亦《尹誥》也。……‘見’或為‘敗’,‘邑’或為‘予’。”這句在清華簡《尹誥》中是“尹念天之敗西邑夏”,“敗”字與鄭注或本相應。至於“自周有終”等,注疏都講不通,簡文沒有,或許是後來闌入。《尹誥》的體裁與其他《尚書》相似,值得注意的是篇內有一句是“今其女(如)(台)”

是可知《尹誥》首簡首句為“惟尹既及湯咸有一德”[23],且文中另有“尹念天之敗西邑夏”、“今其如台”等句,加上简1530+1494的29字,合計今可見50字,為《尹誥》全文的三分之一。

李學勤先生言:《尹至》、《尹誥》在簡中是兩篇,但應有密切關係。對照《呂氏春秋·慎大》,可知兩篇都曾為《慎大》作者所見,並且引為敍事的依據。”確實,《尹至》與《尹誥》在成文時或即相接,先秦典籍篇章分合往往不定,且有依時序篇的情況,如《逸周書》中的《程典》《程寤》、《文儆》《文傳》等篇皆是,清華簡《保訓》就很可能是接於《文傳》之下,為講文王之事的最後一篇。以此觀《尹至》、《尹誥》,推測最有可能即是本在今本《尚書》的《湯誓》一篇之前的敘事,觀《湯誓》篇時間點及其中文句,多與《尹至》、《尹誥》二篇相合,則《尹誥》之后或即當是《湯誓》篇。

李學勤先生所提到的《呂氏春秋·慎大》一篇,其相關內容如下:

湯乃惕懼,憂天下之不寧,欲令伊尹往視曠夏,恐其不信,湯由親自射伊尹。伊尹奔夏三年,反報於亳,曰:“桀迷惑於末嬉,好彼琬琰,不恤其眾。眾志不堪,上下相疾,民心積怨,皆曰:‘上天弗恤,夏命其卒。’”湯謂伊尹曰:“若告我曠夏盡如詩”湯與伊尹盟,以示必滅夏。伊尹又複往視曠夏,聽於末嬉。末嬉言曰:“今昔天子夢西方有日,東方有日,兩日相與鬥,西方日勝,東方日不勝。”伊尹以告湯。商涸旱,湯猶發師,以信伊尹之盟。故令師從東方出於國西以進。未接刃而桀走,逐之至大沙。身體離散,為天下戮。不可正諫,雖後悔之,將可柰何?湯立為天子,夏民大說,如得慈親,朝不易位,農不去疇,商不變肆,親郼如夏。此之謂至公,此之謂至安,此之謂至信。盡行伊尹之盟,不避旱殃,祖伊尹世世享商。

依李學勤先生的介紹,“上引《紀年》還說桀棄其元妃於洛,曰末喜氏。末喜氏以與伊尹交,遂以間夏。’《國語·晉語一》則說‘昔夏桀伐有施,有施人以妹喜女焉,妹喜有寵,於是乎與伊尹比而亡夏。’《呂氏春秋·慎大》又云‘桀迷惑於末嬉,好彼琬、琰。妹喜或說受寵,或說被棄,這些傳說都不見於《尹至》。”故可排除《慎大》篇中與妹喜相關的內容,則可將《慎大》《湯誓》與《尹至》《尹誥》二篇相關對應內容列表如下:

《慎大》

《尹至》

《尹誥》

《湯誓》

汤乃惕惧,忧天下之不宁,欲令伊尹往视旷夏,恐其不信,汤由亲自射伊尹。

伊尹奔夏三年,反报于亳

惟尹自夏徂亳,禄至在湯

湯曰:“格汝其有吉志。”

尹曰

后,我来廷,今旬旬余,微其有夏

桀迷惑於末嬉,好彼琬琰

寵二玉

不恤其众众志不堪,上下相疾,民心积怨

唯灾虐极暴瘴

夏王率遏众力,率割夏邑有众率怠弗协

皆曰:上天弗恤,夏命其卒

余及汝皆亡

曰: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

惟尹既及湯咸有一德

尹念天之敗西邑夏

今其如台

夏罪其如台

汤谓伊尹曰:“若告我旷夏尽如诗

湯曰:“汝告我夏率若诗”尹曰:“若诗。”

汤与伊尹盟

湯盟誓及尹

以示必灭夏

兹乃

商涸旱

大縈

汤犹发师,以信伊尹之盟

湯往

今朕必往

故令师从东方出於国西以进。未接刃而桀走,逐之至大沙。身体离散,为天下戮。不可正谏,虽后悔之,将可柰何?汤立为天子,夏民大说,如得慈亲,朝不易位,农不去畴,商不变肆,亲郼如夏。此之谓至公,此之谓至安,此之谓至信。尽行伊尹之盟,不避旱殃,祖伊尹世世享商。

 

綜上所列字形,可以分析推測,《尹至》《尹誥》兩篇很可能是抄寫、來源于一個春秋晚期齊文化區域的寫本,而由《尚書》的《商書》部份則本可推測,與《尹至》類似的篇章當多源自殷商遺民的聚居地宋、衛、魯等地。春秋以來,周文化作為正統文化的衰微,使得各地自有文化又重新彰顯,諸多口耳相傳的內容因此而得以寫定於此時期。而是否能由清華簡諸篇內容的繼續披露,可以追溯出完整的《書》系文獻傳播過程,則確實是非常讓人期待的。

 

 

《程寤》

據李學勤先生介紹:“《程寤》共簡9支,簡長445釐米,原無篇題,沒有次序編號。”簡154015081482為八正,即第八枚簡正面,存31字。則《程寤》9支簡合計約270字,今可見84字。

 

1540 1508正         簡1482

亡勿甬不惎\\思卑和川眚民不懷允於唬\\可監非時可務非和可?非文可

释文

亡,勿用不惎,使卑脜和順,生民不菑,懷允。呼!何監非時,何務非和,何褢非文,何……

 

亡,字形明顯特徵

勿,字形明顯特徵

甬,讀為“用”[24], 字形明顯特徵

不,字形明顯特徵

[25],《集韻·志韻》:“惎,……古文作,亦書作。”惎有启发、教导義。《左传·宣公十二年》:“晉人或以廣隊不能進,楚人惎之脱扃。”汉·张衡《西京赋》:“天啓其心,人惎之謀。”《文选·陆机〈吊魏武帝文〉》:“援貞咎以惎悔,雖在我而不臧。”李善注:“教爲可悔之行也。”吕延济注:“惎,教也。”字形與郭店《語二》《語四》“惎”字相似。試列字形如下:

勿用不惎,即不教勿用,《逸周書·大開》:“五曰:用九教。”

思,讀為“使”[26],字形無甚明顯特徵。

[27],字形與春秋晚期齊系金文及郭店《緇衣》相似,試列字形如下:

  

[28],《說文·?》:“脜,面和也。从?从肉。讀若柔。”字形見上博《季康子》,九店楚簡及包山楚簡。試列字形如下:

  

和,字形無甚明顯特徵。《逸周書·度訓》:“夫力竟非眾不克,眾非和不聚。”可參。

川,讀為“順”[29]字形習見,無甚明顯特徵。和順,先秦習見,如:

《易傳·說卦》:“觀變於陰陽,而立卦;發揮於剛柔,而生爻;和順於道德,而理於義;窮理盡性,以至於命。”

《管子·形勢解》:“父母不失其常,則子孫和順,親戚相驩。”

《禮記·樂記》:“和順積中,而英華髮外。……長幼同聽之,則莫不和順。”

《禮記·昏義》:“外內和順,國家理治,此之謂盛德。”

眚,讀為“生”[30],字形習見,無甚明顯特徵。

民,字形無甚明顯特徵。生民,先秦習見,例如:

《詩經·大雅·生民》:“厥初生民,時維嫄。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無子。”

《逸周書·度訓》:“天生民而制其度。”

《逸周書·命訓》:“天生民而成大命,命司德正之以禍福,立明王以順之。”

《逸周書·本典》:“生民知常利之道,則國強。”

《大戴禮記·文王官人》:“生民有陰陽,人有多隱其情,飾其偽,以賴於物,以攻其名也。”

《群書治要》卷三十一引《六韜·虎韜》:“故生民之道,先定其所利,而民自至。”(又見《藝文類聚》卷二十,《初學記》卷十七,《御覽》卷四百一)

《墨子·尚同下》:“古者,天之始生民,未有正長也,百姓為人。”

《墨子·兼愛下》:“自古之及今,生民而來未嘗有也。”

《馬王堆帛書·十大經》:“見生民有饑,國家不暇,上下不當,舉兵而裁之,唯無大利,亦無大害焉。”

《郭店楚簡·唐虞之道》:“不禪而能化民者,自生民未之有也。”

《郭店楚簡·六德》“生民斯必有夫婦、父子、君臣。”

[31],讀為“菑”,《逸周書·小開》:“人菑不謀,迷棄非人。”《詩經·大雅·生民》:“不坼不副,無菑無害。”《詩經·小雅·采芑》:“薄言采芑,于彼新田,於此菑畝。”疏:“菑者,災也,始災殺其草木也。”《莊子·人間世》 :“菑人者, 人必反菑之。”

懷,字形與郭店《尊德義》、上博《季康子》“懷”字類似,試列字形如下:

  

允,從允從女,《詩經·小雅·鼓鐘》:“淑人君子,懷允不忘。”字形與金文“允”字類似,試列字形如下:

  

於,“烏乎”書作“於唬”是春秋中晚期以來的情況,因此可知《程寤》與《保訓》篇成篇時間大致接近。字形與上博《曹沫》《姑成》《昭王》《內禮》《容成》諸篇中的“於”字類似,試列字形如下:

唬,讀為“呼”,寫法比較特殊,似乎只有港簡有比較接近的字形:

可,讀為“何”,上端有短橫飾筆的以齊晉系文獻居多,無短橫飾筆的較保守,以魯系文獻居多。

據李學勤先生《綜述》介紹:

《程寤》簡文還有若干有特色的語句,例如“何監非時,何務(務)非和,何愄(褢)非文,何保非道,何愛非身,何力非人”,同樣的句例多見於《逸周書》上面說的那一組。特別是《小開》的“何監非時,何務非德”,更與簡文相類。這種特殊的句例,也見於《尚書·呂刑》“在今爾安百姓,何擇非人,何敬非刑,何度非及”,還有“今往何監非德”。《孔傳》解釋前者說:“在今爾安百姓兆民之道,當何所擇,非惟吉人乎?當何所敬,非惟五刑乎?當何所度,非惟及世輕重所宜乎?”已經把這種句例的讀法講清楚了。由此也可看出,《程寤》的成篇不會太晚。

李學勤提到的“何某非某”句式,即“非某何某”的倒裝句,這樣的句式出現于春秋早期段,流行于春秋中晚期,此后即不復多見。試詳舉例句如下:

《尚書·呂刑》:“今爾何監非時,伯夷播刑之迪……在今爾安百姓,何擇非人?何敬非刑?何度非及?……王曰:嗚呼!嗣孫,今往。何監非德?於民之中

《逸周書·小開》:“汝日夜何修非躬?何慎非言?何擇非德?……汝謀斯,何向非翼?……嗚呼!汝何敬非時?何擇非德?……何異非義?何畏非世?何勸非樂?……嗚呼!汝何監非時?何務非德?何興非因?何用非極?維周於民人,謀競不可以,後戒後戒,宿不悉,日不足。”

《逸周書·文儆》:“汝敬之哉!民物多變。民何向非利?……嗚呼!敬之哉!民之適敗,上察下遂信。何向非私?……嗚呼!敬之哉!汝慎守弗失,以詔有司,夙夜勿忘,若民之向引。汝何慎非遂?……嗚呼!敬之哉!倍本者槁。汝何葆非監?不維一保監順時,維周於民之適敗,無有時蓋,後戒後戒,謀念勿擇。”

《逸周書·大開武》:“王拜曰:格乃言。嗚呼!夙夜戰戰,何畏非道?何惡非是?不敬,殆哉!”

《逸周書·寶典》:“維王三祀,二月丙辰朔,王在鄗,召周公旦曰:嗚呼!敬哉!朕聞曰:何修非躬?躬有四位九德。何擇非人?人有十奸。何有非謀?謀有十散,不圉我哉!何慎非言?言有三信。”

《逸周書·成開》:“王拜曰:允哉!維予聞曰:何鄉非懷?”

《左傳·文公十八年》:“公冉務人曰:若君命可死,非君命何聽?”

《左傳·昭西元年》:“小國為蘩,大國省穡而用之,其何實非命?……史佚有言曰:非羈何忌?”

《國語·周語上》:“襄王使邵公過及內史過賜晉惠公命……《夏書》有之曰:眾非元後何戴?”

《國語·周語下》:“襄公有疾,召頃公而告之,……被文相德,非國何取!”

《國語·晉語二》:“冀芮曰:子勉之。國亂民擾,大夫無常,不可失也。非亂何入?非危何安?”

《禮記·仲尼燕居》:“譬如終夜有求於幽室之中,非燭何見?”

《孟子·萬章下》:“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

《大戴禮記·文王官人》:“王曰:太師,慎維深思,內觀民務,察度情偽,變官民能,曆其才藝,女維敬哉。女何慎乎非倫……王曰:於乎敬哉!女何慎乎非心?何慎乎非人?”

其中以《呂刑》為可見最早,約是公元前680~650年間成篇的;《左傳》與《國語》中內容的所屬時間則可以證明在春秋中期左右相當流行這樣的句式,《逸周書》相關諸篇多是出于這段時間,這也可以印證筆者關於《保訓》和《程寤》是春秋中期偏晚時段成篇的推測;而《大戴禮記》的《文王官人》可推測或本即是《書》系中的一篇,因若干內容又見於《逸周書·官人》,但《官人》篇明顯有殘缺,且《群書治要》所引《六韜》亦與之頗似。春秋之時,並無《尚書》與《逸周書》之分別,敘夏事者為夏書,敘商事者為商書,敘周事者為周書。故《六韜》中的一些篇章有以《周書》目之者。大體上,周書多出于周晉齊魯,商書多出于宋衛魯,虞夏書多出于晉齊陳杞等國[32]。周晉尊王,齊尊太公,魯尊周公,宋尊湯與伊尹。《仲尼燕居》篇則可說明在春秋晚期仍有這樣的句式可見,但已不多見了。《孟子》所引“伊尹曰”則顯然是引自某篇《商書》,即清華簡《尹至》、《尹誥》所屬這一系列的某篇。

李學勤先生言“特別是《小開》的‘何監非時,何務非德’,更與簡文相類。”據羅家湘先生《逸周書研究》一書所引唐大沛語,《小開》“似集取斷簡而成者”[33],則《逸周書·小開》中“嗚呼!汝何監非時?何務非德?何興非因?何用非極?維周於民人,謀競不可以,後戒後戒,宿不悉,日不足。”一段似當即是原《逸周書·程寤》篇的脫簡,與今所見《程寤》簡恰可互觀[34]

監,字形與郭店《語二》《窮達》、上博《子羔》《三德》、包山楚簡、望山楚簡中的“監”字相似,寫法明顯蛻變于西周金文,試列字形如下:

        

非,字形無甚明顯特徵。

峕,即“時”,《說文·日部》:“時,四時也。從日寺聲。旹,古文時,從之日。”字形無甚明顯特徵。

[35],讀為“務”[36],文字構形與《金文編》所載中山王厝壺“務在得賢”之“敄”字類似,唯彼為左右結構,此為上下結構。

,讀為“褢”, 《漢書·外戚傳》:“將相大臣褢誠秉忠,唯義是從。”顏師古注:“褢,古懷字。”

文,字形無甚明顯特徵。《管子·小匡》“懷其文而畏其武,故殺無道,定周室,天下莫之能圉,武事立也。”《韓非子·外儲說左上》:“若辯其辭,則恐人懷其文忘其直,以文害用也。此與楚人鬻珠、秦伯嫁女同類,故其言多不辯。”可參。

李學勤先生在《綜述》的《保訓》篇部份還提到《程寤》的部份內容,為:

人謀競不可以藏後後戒人用汝毋愛日不足

結合前面已知的:

亡,勿用不惎,使卑脜和順,生民不菑,懷允。於呼!何監非時,何務非和,何褢非文,何

保非道,何愛非身[37],何力非人[38]

推測《程寤》末兩簡的內容為:

亡,勿用不惎,使卑脜和順,生民不菑,懷允。於呼!何監非時,何務非和,何褢非文,何保非道,何愛非身,何力非人。謀競不可以藏,後=戒人,用汝毋愛,日不足。

  或許在“何力非人”與“謀競不可以藏”之間還有類似于“維周於民”這樣的三四個字,則難以判斷

李學勤先生在之前還介紹到:

《程寤》是《逸周書》中的一篇,次於《程典》之後。《逸周書》即《漢書·藝文志》著錄的《周書》七十一篇,當時就應有《程寤》,所以東漢王符的《潛夫論》、晉代皇甫謐的《帝王世紀》與張華的《博物志》等都曾徵引過。後來此篇佚失,只在《太平御覽》等類書中保存了一些文字。現在對照清華簡完整的篇文,所保存的僅是很小的一部分。

篇中講的是,周文王之妃“太姒夢見商廷惟梀(棘),廼小子發(後來的武王)取周廷杍(梓)梪(樹)于氒(闕)間,譌(化)為松柏棫柞”,認為是周將代商的吉兆,於是“王及太子發並拜吉夢,受商命於皇上帝”。這個傳說可能與文王受命之說有關。周人常說文王受命,如《尚書·無逸》“文王受命惟中身”,《君爽》“天不庸釋于文王受命”;金文也有類似的話,如何尊“肆文王受茲大命”,大盂鼎“丕顯文王受天有大命”,都可印證。

則清華簡《程寤》篇原文尚有“太姒夢,見商廷惟棘,廼小子發取周廷梓樹于闕間,化為松柏棫柞”26字,結合前面已知的58字,合計84字,約全文的三分之一。

太姒夢寤的內容,諸書頗有所引,今試列所見如下:

太姒夢見商之庭產棘,乃小子發取周庭梓樹,樹之于闕間,梓化為松柏棫柞。覺,驚以告文王。文王曰:“慎勿言。冬日之陽、夏日之陰,不召而萬物自來。天道尚左,日月西移;地道尚右,水潦東流。天不享于殷,自發之生於今十年,夷羊在牧,水潦東流,天下飛蝗滿野,命之在周,其信然乎。”(《博物志·卷八》)

周之興,大姒夢見商之庭產棘,小子發取周庭梓樹,植之于闕間,梓化為松柏柞棫。覺驚,以告文王。文王曰:“勿言。冬日之陽、夏日之陰,不召而物自來。”以為宗周興王之道。(《爾雅翼·卷十二》)

太姒有吉夢,文王不敢康吉,祀於群神,然後占於明堂,並拜吉夢。(《潛夫論·夢列》)

文王至自商,至程,太姒夢見商之庭生棘,太子發取周庭之梓,樹之於闕間,化為松柏。(《文選·石闕銘》注引《周書》)

文王之妃曰太姒,夢商庭生棘,太子發植梓樹于闕間,化為松柏棫柞。以告文王,文王幣告群臣,與發並拜告夢。(《宋書·符瑞志上》、《續問奇類林》卷二十三)

太姒夢商庭生棘,太子發植梓樹于闕間,化為松柏棫柞。以告文王,文王幣,率群臣與發並拜告夢。(《天中記》卷十二引《尚書帝命驗》)

《周書》曰:大姒夢見商之庭產棘,太子發取周庭之梓樹于闕,梓化為松柏棫柞,寐覺,以告文王,文王乃召太子發,占之於明堂,王及太子發,並拜吉夢,受商之大命於皇天上帝。(《藝文類聚》卷七十九靈異部、《廣博物志》卷十一)

《周書·程寤》曰文王在翟,夢南庭生棘,小子發取周庭之梓于闕間,化松柏栻乍,驚,以告文王,文王召發,於明堂拜吉夢,受商大命,秋朝士。(《藝文類聚》卷八十九木部中)

文王去商在程。正月既生魄,大姒夢見商之庭產棘。小子發取周庭之梓樹乎闕間,梓化為松柏棫作。寤驚,以告文王。王及太子發並拜,告夢,受商之大命於皇天上帝。(《太平御覽》卷三百九十八引《周書》

文王在翟,太姒夢見商之庭產棘,小子發取周棫庭之梓樹於闕間,化為松柏棫柞,驚以告文王。文王曰:“召發。”於明堂拜,告夢,受商之大命。(《太平御覽》卷三百九十七、卷五三三引《程寤》)

太姒夢太子發取周庭之梓樹,於商闕間化為松杞。(《太平御覽》卷九百五十八引《周書》)

十年正月,文王自商至程。太姒夢見商庭生棘,太子發取周庭之梓,樹之于闕間,梓化為松柏柞棫。覺而驚,以告文王。文王不敢占,召太子發,命祝以幣告於宗廟群神,然後占之於明堂,及發並拜吉夢,遂作《程寤》。(《太平御覽·卷八十四》引《帝王世紀》)

周文王去商在程,正月既生魄,太姒夢見商之庭產棘,小子發取周庭之梓,樹於門間,梓化為松柏棫柞,寤驚,以告文王,文王及太子發並拜吉夢,受商之大命於皇天上帝。(《冊府元龜·卷八百九十二》)

《周書》太姒夢見商之庭產棘,小子發取周庭之樹梓,化為松柏棫柞。驚寤,告文王,文王召太子發,占之於明堂,王乃與太子發並拜吉夢,受商之大命於皇天。(《白氏六帖》卷七“樹梓”條)

太姒有松柏棫柞之夢(《夢林玄解·卷二十九·夢原》)

太姒夢周庭之梓化為松柏棫柞(《夢占逸旨》卷一)

汲塚周書《程寤》篇曰太姒夢見商之庭產棘,太子發植梓于闕,化為松柏柞棫。寐覺,以告文王,文王乃召太子發,占之於明堂,王及太子發,並拜吉夢,受商之大命於皇天上帝。(《夢占逸旨》卷二)

太姒夢商棘周梓。(《夢占逸旨》卷八)

太姒夢商庭產棘,太子發移周庭之梓樹于闕,梓化為松柏柞棫。覺,以告文王,召太子發,占之吉,是受商之大命。(《夢占類考》卷四引《周書》)

分析以上所列,似可將《程寤》起始的部份恢復為以下內容:

[文王去商在程。正月既生魄,]太姒夢,見商廷惟棘,及小子發取周廷梓樹於闕間,化為松柏棫柞。寤驚,以告文=王=【曰:“慎勿言。冬日之陽、夏日之陰,不召而萬物自來。天道尚左,日月西移;地道尚右,水潦東流。天不享于殷,自發之生,於今十年,夷羊在牧,水潦東流,天下飛蝗滿野,命之在周,其信然乎。”文王】乃召太子發,占之於明堂,王及太子發並拜吉夢,受商命於皇上帝。[秋朝士]……

144字,唯《博物志》及《爾雅翼》所引文王之言,即【】符號之間的文字,筆者頗疑並非《程寤》之文(“天不享于殷,自發之生,於今十年,夷羊在牧,水潦東流,天下飛蝗滿野”又見於《度邑》),則若去除該部份,得72字,約兩簡多的內容,結合前面已知的兩簡內容,清華簡《程寤》篇首尾共約可知不到五支簡的內容,為全篇之半。

 

《保訓》

清華簡《保訓》篇全文已見於《文物》2009年第6期,筆者對該篇的理解具體可參考《清華簡〈保訓〉解析(修訂版)》一文。

 

 

《耆夜》

據李學勤先生介紹“《耆夜》共簡14支,簡長45釐米,最末簡背有篇題。最後4支簡上部殘損。”

今所見《耆夜》末簡十四背為該篇篇題“耆夜”二字。

,從邑從旨,讀為“”。包山楚簡有字,《耆夜》字所從“旨”字寫法與春秋中期齊器金文及郭店《緇衣》、上博《從政》《彭祖》等篇的“旨”字類似,試列字形如下:

          

夜,讀為“”, 李學勤先生于《清華簡〈耆夜〉》一文已指出:“這篇簡一共是14支,每支2529字不等。在其最後一支簡背寫有篇題是‘(耆)夜’。據簡文系國名,即傳世古書中的‘耆’……在今山西東南的壺關(或說黎城)境內。‘夜’則是與飲酒禮儀有關的詞,我個人以為應讀為《說文》‘(dù)字,《尚書·顧命》作‘吒’,許慎訓為‘奠爵也’。 ”所論甚是。“夜”字字形與包山楚簡、天星觀楚簡、郭店《老甲》、上博《民之》《季康》《弟子》等的“夜”字類似,試列字形如下:

      

  李學勤先生指出“周公因聞蟋蟀聲而作的詩《蟋蟀》,寓有勸戒之意,文句類同於《詩經》中的《唐風·蟋蟀》”,據李先生之前的介紹文章所見,《耆夜》記載的周公所作《蟋蟀》一詩的內容,明顯可見是對詩經·唐風·蟋蟀》的一種模仿和改寫,故不難知道《耆夜》一篇必作于詩經·唐風·蟋蟀》之后,關於這一點,曹建國先生的《論清華簡中的〈蟋蟀〉》一文已有論述,但筆者并不認為《耆夜》篇如曹建國先生所言為戰國作品,而是認為《耆夜》篇屬於春秋晚期。當然,目前未能得見《耆夜》全篇文字的情況下,尚需存疑。

 

 

《金縢》

據李學勤先生《綜述》的介紹,“《金縢》簡共14支,簡長45釐米,第14簡簡背有篇題周武王有疾周公所自以代王之志,簡背有次序編號。按《尚書序》云‘武王有疾,周公作《金縢》’,簡文則不用《金縢》篇題,可能表明沒有見到《書序》。”今可見簡為簡2254的簡背,依《耆夜》簡例,平均每簡27字的話,清華簡《金縢》全文約378,约比今文《尚书·金縢》少百字左右。

 

2254

□周武王又疾周公所自以弋王之志

釋文

□周武王疾,周公所自以王之志

 

字殘,不詳何字。

周,從日的“周”字似僅見于包山楚簡、信陽楚簡及古璽文,此亦可略見《金縢》篇屬於《尚書》各篇中最晚出的一類。試列字形如下:

    

武,字形無甚明顯特徵,“止戈為武”基本已是盡人皆知的名言了。

疾,字形與侯馬盟書及上博《周易》《曹沫》篇“疾”字類似,試列字形如下:

   

公,字形無甚明顯特徵

所,字形無甚明顯特徵

以,字形無甚明顯特徵

弋,讀為“代”[39],字形與郭店《唐虞》、上博《鮑叔》最近,試列字形如下:

    

根據李學勤先生的介紹:

簡文還有一個很特殊的地方,就是沒有傳世《尚書·金滕》中涉及占卜的文句,而《史記·魯世家》所引該篇是有那些內容的。由此看來,清華簡與傳世本《金縢》應分屬於不同的傳流系統。

簡文有不少與傳世本有別的異文,有的非常重要。例如傳世本說:“武王既喪,管叔及其群弟乃流言于國,曰:‘公將不利於孺子。’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無以告我先王。’周公居東二年,則罪人斯得。”《史記·魯世家》解“辟”為“避”,“居東”為東征;《尚書》孔傳解“辟”為討罪,也以“居東”為東征;馬融、鄭玄則解“辟”為“避”,而“以下文‘居東’為出處東國,待罪以須君之察己,而謂‘罪人斯得’為成王收捕公之屬黨”;《尚書》蔡沈傳又講“罪人斯得”是周公始知流言出於管蔡。種種異說,都是由於《金滕》“居東二年”與《詩·東山》所雲周公東征三年不合。現在清華簡的這一句不是“二年”而是“三年”,就恰與東征一致了。

則可依據今傳世本嘗試模擬清華簡《金縢》篇的大致內容如下:

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弗豫【二公曰我其為王穆卜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公乃自以為功為三壇同墠為壇於南方北面周公立焉植璧秉珪乃告大王=季文王史乃冊祝曰惟爾元孫某遘厲虐疾若爾三王是有丕子之責于天以旦代某之身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藝能事鬼神乃元孫不若旦多材多藝不能事鬼神乃命于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爾子孫于下地四方之民罔不祗畏嗚呼無墜天之降寶命我先王亦永有依歸【今我即命于元龜爾之許我我其以璧與珪歸俟爾命爾不許我我乃屏璧與珪乃卜三龜一習吉啟籥見書乃并是吉公曰體王其罔害予小子新命于三王惟永終是圖茲攸俟能念予一人】公歸乃納冊于金縢之匱中王翼日乃瘳武王既喪管叔及其群弟乃流言於國曰公將不利於孺子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無以告我先王周公居東年則罪人斯得于後公乃為詩以貽王名之曰鴟鴞王亦未敢誚公秋大熟未穫天大雷電以風禾盡偃大木斯拔邦人大恐王與大夫盡弁以啟金縢之書乃得周公所自以為【功】代武王之二公及王乃問諸史與百執事對曰信噫公命我勿敢言王執書以泣曰【其勿穆卜】昔公勤勞王家惟予人弗及知今天動威以彰周公之德惟朕小子其新逆我國家禮亦宜之王出郊天乃雨反風禾則盡起二公命邦人凡大木所偃盡起而築之歲則大熟

不計【】符號內的文字的話,傳世《金縢》篇餘378字,與前文推測清華簡《金縢》篇共約378字正相符合,則似頗可參考。

“武王有疾……”於是如何如何的內容,又見於《逸周書·書序》,作“武王平商,維定保天室,規擬伊雒,作《度邑》。武王有疾,□□□□□□□□□□,命周公輔小子,告以正要,作《五權》。”不難看出《金縢》篇內容恰可以置於《度邑》篇之后,《五權》篇之前,則可推知,《金縢》篇大致是成篇於春秋中期之中段的《書》系作品。

由此此亦可知《書》系作品(包括《尚書》、《逸周書》、《六韜》等的相關內容)成篇時間與所記人物時間並不很一致。就目前可見篇章而言,以《文侯之命》為西周至春秋的交點,時間上領篇《尚書》全書。此後,著名的“八誥”早出,約是屬於西周末期至春秋初期,關於武王的《書》系作品則多在春秋初期的中后半段,關於文王的《書》系作品多成篇于春秋中期至晚期。此雖不屬於顧頡剛先生所言“層累說”,但確實是當時之人追述前人故事的一種特徵。蓋是西周既墮,世風驟變,人心日漸動盪,故與社會的發展進程相反,有受過較多文化教育但又身份日漸低落的人群(所受教育程度與其個人素養和能力之間當然並沒有什麽必然的聯繫,很多時候只是外在環境條件例如世襲的緣故使然)每每以崇古為精神依託。述成王、周公不足,則上及武王;述武王、太公猶不足,則上及文王。西周前期的君王和政治由此而日益美化,成為盛德的象徵。雖然此前關於文武成康的故說必已然多有,但多屬於口耳相傳,或零星見於金石,鮮有專門著述成篇的,於春秋時期則大量成篇且著於簡帛,而載體變化這樣的條件,則又使得傳播及影響得以幾何級數的擴大,這樣的互逆現象,就導致了雖所述諸事多真,但其語言風格則往往不古,與西周金文頗多差異的情況。也由此,這樣的歷史情況與顧頡剛先生所論“層累說”是頗為不同的。

另一方面,《書》系篇章所述人物與春秋時期的各國強盛程度和文化發展也是有關的,於西周之末春秋之初,周王依附於晉,故晉國的條件得天獨厚,而其時的魯國猶強於齊國,以是有文侯及周公諸篇。轉至春秋初期以後,齊桓公成為霸主,關於太公和武王的諸篇由此得以大範圍傳播。宋為盟主使得成湯、伊尹、高宗、盤庚等篇日顯。晉文公的霸業又使得周文王、周文化以及夏文化成為當時人們關注的焦點,秦的興起則保證了《秦誓》的傳世。春秋五霸之中,唯楚國未見《書》系篇章,不知清華簡中是否會有相關內容,此則是頗可期待的。

 

 

《皇门》

關於此篇,蘇建洲先生有《〈清華簡九篇綜述〉封二所刊〈皇門〉簡簡釋》專文論述,推薦閱讀,故筆者不復贅言。

 

 

《祭公》

據李學勤先生《綜述》介紹,“《祭公》共簡21支,簡長45釐米,第21簡正面末端有篇題(祭)公之寡(顧)命,簡背有次序編號。”則《祭公》篇與《耆夜》、《金縢》、《皇门》篇形制類似,也是大約平均每簡27字。今可見簡為末簡正面,計13字,有墨點句讀,推測全篇約553字。今《逸周書》所見《祭公》篇存601字,由以“祭公”名篇觀之,可能清華簡本《祭公》篇無今本篇首的“王若曰祖祭公予小子虔虔在位昊天疾威予多时溥愆我闻祖不豫有加予惟敬省不吊天降疾病予畏天威公其告予懿德”一段。今本《祭公》篇末段為“康子之攸保,勖教誨之,世祀無絕。不,我周有常刑。王拜手稽首黨言。”可與簡文對觀。篇題《祭公之顧命》自是相對於《顧命》篇而言,則題此篇題時,今本《尚書》中的《顧命》篇已是頗為著名的了。

 

0813

□·我周又·王拜稽首言乃出       公之寡命

釋文

□,我周有常刑。王拜稽首黨言,乃出。      祭公之顧命

 

字跡不清晰,難以判斷。

由今《祭公》篇可推知是“我”字。

由今《祭公》篇可推知是“周”字。

由今《祭公》篇可推知是“又”字,讀為“有”。

字形無甚明顯特徵。《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一~五)文字編》第15頁指出:“簡文中多讀為‘經常’之‘常’”。

刑,字形無甚明顯特徵。常刑,又作恒刑,先秦習見。

由今《祭公》篇可推知是“拜”字。

=,即“稽首”,字形無甚明顯特徵

與,從與從止[40]《說文·舁部》:“與,黨與也。從舁從與。”《管子·八觀》:“請謁得於上,則黨與成於下。”然“黨言”者,為善言之意,即“讜言”。趙岐注《孟子》“禹聞善言則拜”句引《尚書》曰:“禹拜讜言。”今本《尚書》作“禹拜昌言”,雖然《廣韻》稱“與,善也。”但似乎不宜如此通解,存疑。

乃,前文已見。

出,《逸周書·克殷》:“武王又再拜稽首,乃出。”

李學勤先生言:“郭店簡、上博簡《緇衣》,這個字寫作‘彗’,字形有些像‘晉’,然而同篇就有顯然有別的。我以為這個字從‘彗’省,《說文》云‘彗’,‘從又持甡’,‘彗’聲的字或為精母月部,或為心母月部,故與‘祭’通假。至於清華簡這個字,應分析為從‘邑’,‘彗’省聲,‘丯’為附加聲符,‘丯’屬見母月部。

寡,讀為“顧”[41]不從宀,簡帛習見,字形無甚明顯特徵。

命,字形無甚明顯特徵。

通觀以上可劃歸《周書》內容的《祭公》、《耆夜》、《金縢》、《皇门》等各篇,不難看出,相對於另外幾篇而言,這幾個篇章在字形上皆比較缺乏特色,也就是說,其書寫特徵較符合通常最為習見的形式,即以周文化為基礎的通行文化特徵,而這幾篇清華簡的形制,依李學勤先生的介紹,也是基本一致的,由此不難推測,這幾篇是當時《書》系諸篇中一類較固定成編的部份,而這一點也可以旁證,相對於今所見《尚書》或《逸周書》或其他《書》系相關書籍而言,春秋戰國之際有比之多得多的《書》系分篇成編系統。《尚書》也好,《逸周書》也好,都不過是這諸多分篇形式中今尚可見的一兩種而已。這一點,與先秦其它文獻篇章分合不定的情況是基本相同的。

 

 

《楚居》

據李學勤先生介紹,“《楚居》共簡16支,簡長475釐米,原無篇題,簡背有次序編號。”簡1736為第十五簡正面,依簡文內容推測,似已接近全文結束,第16簡可能并無幾字,若取整以每簡約40字計的話,則全文約600余字。

 

簡1736:

徙居疆郢王自蔡復鄢柬大王自疆郢徙居藍徙居復於王大子以邦居郢以為処於\\[42]

釋文:

徙居疆郢,王自蔡復鄢,柬大王自疆郢徙居藍郢,藍郢徙居朋郢,朋郢復於虞,王大子以邦居朋郢,以為處於\\

 

徙,字形與上博《昭王》及新蔡楚簡類似,試列字形如下:

   

居,與郭店《老子》、上博《容成》、鄂君啟節“居”字類似,試列字形如下:

      

徙居,《逸周書·史記》:“昔阪泉氏……徙居至於獨鹿,諸侯叛之,阪泉以亡。”

疆,《說文·畕部》:“畺,界也。从畕;三,其界畫也。疆,畺或从土,彊聲。”段注:“今則疆行而畺廢矣,惟《周禮》有畺。”疆郢,作為楚之別都,似首見于清華簡《楚居》篇。“疆”字字形與秦公簋、吳王光鑒、包山楚簡相似,試列字形如下:

  

郢,楚簡多見,試列字形如下:

      

王,楚惠王。字形無甚明顯特徵。

蔡,周時諸侯國名。周武王弟叔度始封于蔡,後因與管叔鮮、纣子武庚合謀作亂,被周公流放而死。周成王復封其子蔡仲於蔡。建都上蔡(今河南上蔡西南)。春秋時多次遷移。至蔡平侯時遷於新蔡(今河南新蔡),蔡昭侯又遷州來,稱為下蔡(今安徽鳳台),至公元前447年侯齊時為楚所滅。《史記·楚世家》:“(惠王)四十二年,楚灭蔡。”《史記·管蔡世家》:“侯齐四年,楚惠王灭蔡,蔡侯齐亡,蔡遂绝祀。”簡文中之“蔡”,當是指自楚靈王時已為楚之大城的上蔡《左傳·昭公十一年》:“楚子城陳、蔡、不羹。使弃疾为蔡公。王问于申无宇曰:弃疾在蔡,何如?对曰:择子莫如父,择臣莫如君。郑庄公城栎而置子元焉,使昭公不立。齐桓公城谷而置管仲焉,至于今赖之。臣闻五大不在边,五细不在庭。亲不在外,羁不在内,今弃疾在外,郑丹在内。君其少戒。王曰:国有大城,何如?对曰:郑京、栎实杀曼伯,宋萧、亳实杀子游,齐渠丘实杀无知,卫蒲、戚实出献公,若由是观之,则害于国。末大必折,尾大不掉,君所知也。

復,字形楚簡多見,與侯馬盟書“復”字亦頗似,試列字形如下:

上博   侯馬

[43]楚簡多見,其地在今湖北西北部之宜城市。為春秋時楚國的別都,楚惠王初曾遷都于鄢。《路史·國名紀》:“鄢地有三,楚之鄢都,襄陽之宜城也。鄭伯克段于鄢,開封之鄢陵也。若穆叔如莒及鄢陵,則沂之安陵也。”《左傳·昭公十三年》:“王(楚靈王)沿夏,將欲入鄢。”楊伯峻注引服虔曰:“鄢,楚別都。”鄢因鄢水而得名,《左傳·桓公十三年》:“﹝楚屈瑕﹞及鄢,亂次以進。”楊伯峻注:“鄢,水名。源出湖北省保康縣西南,今名蠻河。流經南漳、宜城兩縣入漢水。”王自上蔡復鄢,推測當是即在滅蔡后。

自……復……,《左傳·僖公二十八年》:“六月,衛侯鄭自楚復歸於衛。……衛元咺自晉復歸於衛。”

“鄢”字亦為楚簡多見,試列字形如下:

   

柬,柬大王即楚簡王,經包山楚簡、望山楚簡、上博《柬大王泊旱》等內容,基本已無人不曉了。字形與齊系文字不同,而是承襲自西周金文的寫法。試列字形如下:

       上博

藍,字形無甚明顯特徵。藍郢約在今湖北鍾祥市西北的漢水西岸。劉彬徽、何浩先生《論包山楚簡中的幾處楚郢地名》[44]有相關論述,可參考。

   

字形與包山楚簡相似,據劉彬徽、何浩先生《論包山楚簡中的幾處楚郢地名》一文相關論述,郢約在今安徽亳州市。試列字形如下:

“柬大王自疆郢徙居藍郢,藍郢徙居郢”當即滅莒之前的一系列準備。《史記·楚世家》:“(惠王)五十七年,惠王卒,子簡王中立。簡王元年,北伐滅莒。”

,似即雎,故言“郢復於字形見於包山楚簡,但頗疑此與包山楚簡之陵並非一地。試列字形如下:

子,字形無甚明顯特徵。王大子當即楚聲王。

邦,楚簡習見,字形無甚明顯特徵。

為,典型的楚系寫法於楚簡多見,試列字形如下:

      

処,也是典型的楚系寫法,試列字形如下:

  

凡此諸例的楚系寫法與其他地域寫法之別,是頗值得注意的。



[①] 又,關於此九支簡的文字釋讀,復旦簡帛研究生讀書會(以下簡稱讀書會)已在《清華九簡研讀札記》一文中作了初步释文,但筆者在若干文字的釋讀上與之觀點不同,故認為仍有討論必要。

[②] 《簡牘帛書通假字字典》第152頁“隹與惟”條,福建人民出版社,2008-01。

[③] 以下所列對比字形,分別來自於《古文字詁林》、《金文編》、《楚文字編》、《楚系簡帛文字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一~五)文字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六)文字編》、《郭店楚簡文字編》、《包山楚簡文字編》等書,因所引字形頗多,故不再一一注明,望能見諒。

[④] 讀書會依原形隸定,未釋。又,補充一點,本文成文後,檢索到ee先生於《清華九簡研讀劄記》文後的討論中認為“讀為亳麓似乎好些”,dgcf先生於其後認為“《殷墟甲骨刻辞类纂》页381‘在白’、‘于白’。《合集》35501之牛距骨刻辞中之‘白麓’,当是亳地乎?”此後月下聼泉先生提:“亳是地名,總感覺字還是屬下讀較好。從‘夕’從‘彔’之字見於《窮達以時》、《曹沫之陣》等,用作‘爵祿’之‘祿’,放在這裏當然也不合適。有無可能此字是用作時間詞的呢?從‘夕’從‘彔’之字見於甲骨,合集20964+21310‘乙巳【夕彔】雨’,黃天樹先生疑‘【夕彔】’即甲骨文夜間時稱‘中彔’之省,應當是正確的(《殷墟甲骨文所見夜間時稱考》,見《黃天樹古文字論集》185-188頁)。頗疑‘【夕彔】至在湯’之‘【夕錄】’,就是這個夜間時稱;‘【夕彔】至在湯’,猶古書‘夜至於楚軍’(《左》宣十二年)之類。如果確實是這樣,清華簡《尹至》或許真的是比較早的一篇文獻。”附記於此。

[⑤]《簡牘帛書通假字字典》第11頁“才與在”條,福建人民出版社,2008-01。

[⑥]《簡牘帛書通假字字典》第194頁“各與格”條,福建人民出版社,2008-01。

[⑦]《簡牘帛書通假字字典》第89頁“女與汝”條,福建人民出版社,2008-01。

[⑧] 讀書會隸定為“丌”,雖同為“其”字,但仍似稍有不妥。

[⑨]《簡牘帛書通假字字典》第29頁“又與有”條,福建人民出版社,2008-01。

[⑩] 讀書會以“汝其有吉志”連讀,恐非。

[11] 讀書會已如此釋。《簡牘帛書通假字字典》第76頁“句與后”條,福建人民出版社,2008-01。

[12] 《中國文字之原流與研究方法之新傾向》,《馬敘倫學術論文集》,科學出版社,1958-01

[13] 蘇建洲先生在《〈清華簡九篇綜述〉封二所刊〈皇門〉簡簡釋》一文中已舉此例證。

[14] 該字讀書會未釋,亦未隸定。海天先生在其後的討論中認為“似从走從乍。果如此,則是楚文字常見從乍從止的異體。古文字足、辶、走、止在偏旁可以互作。見徐寶貴《石鼓文整理研究》815頁。”李銳先生則認為該字可能是“逆”字。

[15] 《簡牘帛書通假字字典》第150頁,福建人民出版社,2008-01。此字讀書會釋為美,且從上讀,於文意似是難通,故不從。

[16] 讀書會釋為“眾?/視?”,表示有疑問。今按,依傳世文獻似當釋為“衆”,唯未見下文,確實較難確定。

[17] 《古字通假會典》第392頁“台與怠”條,齊魯書社,1989-07

[18] 此字讀書會隸定為“”,海天先生於其後的討論中言:“疑「」讀為「淫」,《左傳·隱公三年》「驕奢淫泆」,疏:「淫,謂耆欲過度。」《禮記·王制》:「八政以防淫」,疏:「淫,謂過奢侈。」其次,詹鄞鑫先生指出:「率」的意義應當與文言範圍副詞「悉」、「咸」、「皆」、「俱」等相似。……「率」之訓悉,並非出於偶然。(詹鄞鑫:〈釋卜辭中的範圍副詞「率」-兼論詩書中「率」的用法〉《華東師範大學學報》1995 年6 期 174-180頁。)簡文的「率」相當於李銳先生所指出的《呂覽慎大》的「盡」。”

[19] 讀書會隸定作“”釋為(愼?誓?)

[20] 可參考丁啟陣《秦漢方言》,東方出版社1991

[21] 讀書會釋為(兹?/哉?),小疋先生於《清華九簡研讀札記》文后提出:“似當讀為:‘兹乃柔大縈,湯往……’……《酒誥》:‘兹乃允惟王正事之臣’《立政》:‘兹乃三宅無義民’又‘兹乃俾乂’……"

[22]《簡牘帛書通假字字典》第298頁“縈與禜”條,福建人民出版社,2008-01。

[23] 但《史記》序伊尹作《有一德》在湯勝桀“還亳作《湯誥》”之後,則或是司馬遷已不見此篇。

[24] 《簡牘帛書通假字字典》第251頁“甬與用”條,福建人民出版社,2008-01。

[25] 讀書會釋為“惡”,并加問號表存疑。

[26] 陳斯鵬《論周原甲骨和楚系簡帛中的囟與使──兼論卜辭命辭的性質》,《第四屆國際中國文字學研討會論文集》,2003-10

[27] 秦桦林先生指出:“《程寤》:‘思(使)卑(比)(柔)和川(順)’按:‘卑’,如字,不必通假。‘卑柔和順’,典籍中恒見,此句與下文‘何務非和’( 《逸周書·小開解》作‘何務非徳’) 等相呼應。”

[28] 讀書會隸定后釋為“柔”,然此字雖讀為柔,似仍依《說文》書原字為妥。

[29] 《簡牘帛書通假字字典》第343頁“川與順”條,福建人民出版社,2008-01

[30] 《簡牘帛書通假字字典》第294頁“眚與生”條,福建人民出版社,2008-01。

[31] 讀書會隸定后釋為“災”并加問號表存疑。

[32] 可參考筆者《清華簡〈保訓〉解析(修訂版)》一文中所引陳夢家先生的論述。

[33] 羅家湘《逸周書研究》第5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10

[34] 小疋先生在《清華九簡研讀札記》后的討論中言:“李學勤先生《清華簡九篇綜述》[1]引《程寤》說:‘人 (謀)強(競)不可以(藏)後,後戒人用女(汝),毋愛日不(足)。’因未見原簡,有些字不能確知。但《逸周書·大開》說:‘王拜儆我後人謀競,不可以藏,戒後人其用汝謀,維宿不悉日不足。’《逸周書·小開》說:‘維周于民人謀競,不可以【藏】,後戒後戒,宿不悉日不足。’所以,《清華簡》疑當作:‘人 (謀)強(競),不可以(藏),後=戒=(後戒後戒),人用女(汝)毋(謀),愛日不(足)。’程少軒兄看完小文向我指出:此文可能以強、(藏)為韻;戒、毋(謀)為韻。”附記於此。

[35] 讀書會隸定作

[36] 何務非和,《逸周書》作“何務非德”,似較優,先秦“務德”之說恒見。“務和”則可見於《國語·鄭語》:“《国语·郑语》:“于是乎先王聘后于异姓,求财于有方,择臣取谏工而讲以多物,务和同也。””

[37] 《左傳·僖公九年》:“能欲復言而愛身乎?”《墨子·所染》:“此六君者,非不重其國愛其身也,以不知要故也。”《管子·小稱》:“於身之不愛,將何有於公?”《管子·戒》:“其身之不愛,焉能愛君?”可參。

[38] 《逸周書·度訓》:“夫力竟非眾不克。”

[39]《簡牘帛書通假字字典》第162頁“弋與代”條,福建人民出版社,2008-01

[40] 見讀書會之隸定

[41] 《簡牘帛書通假字字典》第97頁“寡與顧”條,福建人民出版社,2008-01

[42] 筆者識字有限,文字釋讀參考自蘇建洲先生《〈清華簡九篇綜述〉封二所刊〈皇門〉簡簡釋》一文的附論部份。

[43] 據蘇建洲先生《〈清華簡九篇綜述〉封二所刊〈皇門〉簡簡釋》一文之注,以下諸地名多可參吳良寶先生《戰國楚簡地名輯證》(武昌:武漢大學出版社,2010年3月)一書,惜筆者未得見該書,無從學習之,甚是遺憾。

[44] 《包山楚墓》上冊第564頁,文物出版社,199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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