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简七《晋文公入于晋》解析

子居

 

在《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柒)》中,收有《晋文公入于晋》一篇,据整理者在说明部分介绍:“《晋文公入于晋》凡八简,简长约四十五厘米,宽〇·五厘米。除第一、五简有残缺外,其他基本完整。原简无篇题、序号,当前篇题、简序系据简文内容拟定编排。简文叙述晋文公结束流亡返国之后,整顿内政、董理刑狱、丰洁祭祀、务稼修洫、增设武备,城濮一战而霸,大得河东之诸侯。简文内容与《左传》、《国语》诸书多可印证,论说兵制一节尤为详尽,可补史籍之阙。[1]由原简照片可见,晋文公的“公”字,是补写在“文”、“自”之间的,推测补写“公”字或是为避免误解“晋文”为晋文侯的缘故。《说苑·政理》有“晋文侯问政于舅犯”节,《说苑·尊贤》有“晋文侯行地登隧”节,或即原文为“晋文”而后误为“晋文侯”之例。清华简《晋文公入于晋》原称“晋文”而不称“文公”,说明该篇内容很可能并非源出晋人之手。晋文公所颁布的四条政命及之后的旗制,多与《周礼》、《管子》、《墨子》等书中的内容有类似内容,而这些先秦文献又多有齐地特征,《晋文公入于晋》中还有“讼狱”、“四封之内”等战国末期词汇,因此不排除清华简《晋文公入于晋》实是成文于战国末期齐地的可能。

 

【宽式释文】

晋文公自秦入于晋,端委□□,□□□□,□□王母,遍于奴臧,笾醢皆见。明日朝,属邦黎老,命曰:“以孤之旧不得由二三大夫以修晋邦之政,命讼狱拘执释,契债毋有畀,四封之内皆然。”又明日朝,命曰:“以孤之旧不得由二三大夫以修晋邦之祀,命肥刍羊牛、豢犬豕,具黍稷、酒醴以祀,四封之内皆然。”又明日朝,命曰:“为稼穑故,决旧沟、增旧防,四封之内皆然。”又明日朝,命曰:“以吾晋邦之间处仇雠之间,命蒐,修先君之乘,饬车甲,四封之内皆然。”乃作为旗物,为升龙之旗师以进,为降龙之旗师以退,为左【□□□师以左,为右□□□师以右】,为斗龙之旗师以战,为交龙之旗师以舍,为日月之旗师以久,为熊旗大夫出,为豹旗士出,为荛菜之旗侵粮者出。乃为三旗以成至:远旗死,中旗刑,近旗罚。成之以象于郊三,因以大作,元年克原,五年启东道,克曹、五鹿,败楚师于城濮,建卫,成宋,围许,反郑之陴,九年大得河东之诸侯。

 

【释文解析】

晉文公自秦内(入)於晉,褍(端)(坐)□□□□□□□□□□〔一〕母〓(母,毋)(察)於妞(好)妝(臧)(媥)(婓)皆見〔二〕。

整理者注:“,从冃。‘褍’读为‘端坐’,或读为‘端冕’。[2]网友紫竹道人在《清华七〈晋文公入于晋〉初读》帖12楼指出:“简1:“晋文公自秦入于晋,端……(下残)” ,整理者读为‘坐’或‘冕’。从字形上说,如读‘坐’,不知从‘冃’何意?如读‘冕’,不知从‘坐/跪’何意?都不好讲。今按,此字似当分析为从‘冃’、‘跪’声,读为‘委’(‘危’、‘委’音近可通。如视其声符为‘坐’,似可读为‘垂’。‘垂’、‘委’音义皆近)。古书屡见‘端委’,乃一种礼服。《谷梁传·僖公三年》‘阳谷之会,桓公委端搢笏而朝诸侯’,范宁注:‘委,委貌之冠也。端,玄端之服。……’钟文烝《春秋谷梁经传补注》:‘委貌,玄冠也。玄冠者,吉冠用黑缯为之,夏曰母追,殷曰章甫,周曰委貌。《周礼》又谓之冠弁。玄端者,玄冠之服。……(下引陈奂说又有详论,文繁不录)’(258页,北京:中华书局,1996年7月)‘委’在此既指冠之一种,其字加‘冃’旁是很自然的,犹上一‘端’字从‘衣’之比。[3]所说是,据《礼记·玉藻》:“君赐车马,乘以拜赐;衣服,服以拜赐;君未有命,弗敢即乘服也。”《国语·周语上》:“襄王使太宰文公及内史兴赐晋文公命,上卿逆于境,晋侯郊劳,馆诸宗庙,馈九牢,设庭燎。及期,命于武宫,设桑主,布几筵,太宰莅之,晋侯端委以入。太宰以王命命冕服,内史赞之,三命而后即冕服。既毕,宾飨赠饯如公命侯伯之礼,而加之以宴好。”则未受君赐不得冠冕,故在周襄王赐冕服之前,晋文公不得端冕。因此这个字确当为从“”从“危”,读为“委”。

整理者注:“‘母’上一字疑为‘王’字之坏,王母,祖母。盖谓宗亲命妇至于祖辈,不择好恶皆见。,读为‘媥’,《说文》:‘轻貌。’,疑从䀁声,《说文》读若‘灰’、‘贿’,试读为‘婓’《说文》:‘丑貌。’[4]”上之字若确如整理者推测为“”字,则“王母”似当指晋文公之母狐姬。仔细观察原简照片“母”字之下,似仅是断句的短横,而非重文符号,故整理者将其读为“母,毋”恐不确。整理者隶定为“”的字,网友ee在《清华七〈晋文公入于晋〉初读》帖2楼指出:“所谓的‘’隶定有误,下从‘刀’……实应隶定为‘辡’,可读为‘辨’或‘别’。[5]所说是,此字当即“辧”字,此处可读为“遍”[6]。整理者隶定为“妞”的字,原字形作“”,笔者以为,该字似当隶定为“?”,又见于西周晚期《仲师父鼎》,当即“奴”字,《说文·女部》:“奴、婢,皆古之辠人也。《周礼》曰:‘其奴,男子入于辠隶,女子入于舂藁。’从女从又。㚢,古文奴从人。”《集韵》:“侮,古作㚢。”《六书统》:“?,籀文侮。”可见“?”、“”皆当即“奴”字。整理者读为“”者,则当训为奴婢,《方言》卷三:“臧,甬,侮,获,奴婢贱称也。荆淮海岱杂齐之间,骂奴曰臧,骂婢曰获。齐之北鄙,燕之北郊,凡民男而婿婢谓之臧,女而妇奴谓之获;亡奴谓之臧,亡婢谓之获。皆异方骂奴婢之丑称也。自关而东陈魏宋楚之间保庸谓之甬。秦晋之间骂奴婢曰侮。,可以考虑读为笾,指笾人。,可以考虑读为?,指醢人。《周礼·天官冢宰》:“笾人:奄一人,女笾十人,奚二十人。……醢人:奄一人,女醢二十人,奚四十人。……笾人掌四笾之实。……醢人掌四豆之实。”《礼记·内则》:“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婉娩聽從,……观于祭祀,纳酒浆、笾豆、菹醢,礼相助奠。”可见纳笾、醢多为女子之事,故“”四字皆从女,当为偏旁同化所致。

 

昷(明)日朝,逗(屬)邦利(耆)老〔三〕,命曰:「以孤之舊(久)不【一】?(得)䌛(由)弍(二)厽(三)夫〓(大夫)以攸(修)晉邦之政〔四〕,命訟(獄)敂(拘)執睪(釋)(折),責母(毋)又(有)(?)〔五〕,四(封)之内皆肰(然)。」

整理者注:“利,读为‘耆’。《书·西伯戡黎》之‘黎’,出土文献中多从旨声,与此同例。[7]网友暮四郎在《清华七〈晋文公入于晋〉初读》帖4楼指出:“利,整理报告读为‘耆’。此字读为‘黎’即可。《国语·吴语》:‘今王播弃黎老,而孩童焉比谋。’《墨子·明鬼下》:‘播弃黎老,贼诛孩子。’[8]所说是,虽然“耆老”即“黎老”,但从读音角度来说,这里读为“黎老”明显更为适合。整理者提及的《尚书·西伯戡黎》篇,《尚书大传》即作《西伯戡耆》,且文中称“文王出则克耆”,《史记·周本纪》也称“明年败耆国”,可见“出土文献多从旨声”者实为本即当读“耆”的缘故。整理者读“”为“久”,然晋文公自年轻时出逃,在外漂泊十九年,从未曾执掌晋国政事,因此“久”字无从谈起,故整理者读“”为“久”当不确,“”当读原字,训为从前。

整理者注:“䌛,由,《书·盘庚》孔传训为‘用’。”[9]网友暮四郎在《清华七〈晋文公入于晋〉初读》帖39楼指出:“今按:‘由二三大夫’似可与《论语·先进》、《宪问》孔子所说‘以吾从大夫之后’之‘从大夫之后’参看。‘由二三大夫’,即跟从诸位大夫。国君说这样的话,看起来似乎很难接受,但考虑到当时国君与臣下迥异秦以后专制君主与臣下的关系,此类谦辞在内政、外交等场合都很常见,而且晋文公刚返回晋国,对诸臣说话时更要分外客气,不仅仅是辞令而已,这样解释似乎就合理了。[10]所说是,据《说文·系部》:“䌛,随从也。”此处的“”也当训从。“二三大夫”于先秦传世文献见于《国语·晋语一》、《管子·戒》,出土文献中清华简《郑武夫人规孺子》也有称“二三大夫”,其他先秦文献则多称“二三子”,《左传·宣公十七年》:“尔从二三子,唯敬。”《国语·晋语八》:“赵文子闻之曰:武从二三子以佐君为诸侯盟主,于今八年矣。”《国语·晋语八》:“宣子曰:吾有卿之名,而无其实,无以从二三子。”皆是自谦而言“从二三子”的辞例。相对而言,不难看出“二三大夫”的出现是较“二三子”为晚的,清华简《郑武夫人规孺子》恰恰同时有这两种称呼的用例,应该说明《郑武夫人规孺子》正处于“二三大夫”辞例刚出现不久的阶段。

整理者注:“折,训为‘断’。《书·吕刑》:‘非佞折狱,惟良折狱。’,疑读为‘?’,《说文》:‘举也。’责毋有所举,犹《国语·晋语四》称晋文公‘弃责薄敛’,《左传》成公十八年晋悼公‘施舍已责’,韦昭注:「除宿责也。」[11]整理者所说“折”字,原隶定为“”,笔者以为,该字当读为“契”,“契债”当即《管子》轻重诸篇所言“券契之责”。网友厚予在《清华七〈晋文公入于晋〉初读》帖8楼提出:“简2,‘责母(毋)又(有)[甶+贝]’。责,整理者注释引《国语》‘弃责薄敛’、《左传·成公十八年》‘施舍已责’。两处引文‘责’皆当读为‘债’。如 《左传·昭公二十年》‘薄敛已责’,陆德明《释文》‘责,本或作债’。根据上文简文‘责’应当理解为‘问责’之‘责’,《慧琳音义》引《说文》‘责,求也,问罪也’。‘[甶+贝]’整理者读为‘[甶+廾]’,训为‘举’。今按该字可读为‘畀’,训为‘与’,《说文》‘与,党与’。有,句中语辞。本句可理解为:问罪时要公正不要结党。”笔者以为,读“”为“”或当是,但应训为付与,《说文·丌部》:“畀,相付与之。约在阁上也。从丌甶声。”“契债毋有畀”即免除债务,先秦时往往把免除私人或私家所欠公室债务作为施惠德政中的一项,除整理者提到的《左传·成公十八年》:“晋侯悼公即位于朝,始命百官,施舍已责,逮鳏寡,振废滞,匡乏困,救灾患,禁淫慝,薄赋敛,宥罪戾,节器用。”之外,《左传·成公二年》:“且先君庄王属之曰,无德以及远方,莫如惠恤其民而善用之,乃大户,已责,逮鳏,救乏,赦罪。”《左传·昭公二十年》:“使有司宽政,毁关,去禁,薄敛,已责。”《吕氏春秋·慎大》:“武王于是复盘庚之政;发巨桥之粟,赋鹿台之钱,以示民无私;出拘救罪,分财弃责,以振穷困。”等所说皆是其例,而且《吕氏春秋·慎大》的“出拘救罪”、《左传·成公二年》的“赦罪”、《左传·成公十八年》的“宥罪戾”也正可对应清华简《晋文公入于晋》的“讼狱拘执释遣”,将清华简《晋文公入于晋》与《吕氏春秋·原乱》:“文公施舍,振废滞,匡乏困,救灾患,禁淫慝,薄赋敛,宥罪戾,节器用,用民以时,败荆人于城濮,定襄王,释宋,出谷戍,外内皆服,而后晋乱止。”及前引《左传·成公十八年》内容相比较,也不难看出相互之间的关系。

讼狱(狱讼)”一词,在传世文献和出土文献中的辞例皆未见有早于战国后期者。“四封之内”的辞例,在传世文献中则皆不早于战国末期。因此,这应当说明清华简《晋文公入于晋》的成文时间很可能也不早于战国末期。

 

或昷(明)日朝,命曰:「以孤之舊(久)不?(得)䌛(由)弍(二)厽(三)夫〓(大夫)以攸(修)晉邦之祀,命肥蒭羊牛、豢犬豕〔六〕,具(黍)稷醴〓(酒醴)以祀,四(封)之内皆肰(然)。」

整理者注:“《孟子·告子上》:‘犹刍豢之悦我口’,《韵会》:‘羊曰刍,犬曰豢,皆以所食得名。’刍谓草食,豢谓以谷圈养。[12]整理者所言“豢谓以谷圈养”当本自《说文·豕部》:“豢,以谷圈养豕也。”但当所指包括犬时,说“圈养”就不是很准确了。《说文·牛部》:“犓,以刍莝养圈牛也……《春秋国语》曰:‘犓豢几何?’”今本《国语·楚语下》作“刍豢”,韦昭注:“草养曰刍,谷养曰豢。”《礼记·月令》:“案刍豢,瞻肥瘠。” 郑注:“养牛羊曰刍,犬豕曰豢。”孔疏:“食草曰刍,食谷曰豢。”故刍豢并称时仅是以所食为别,与是否“圈养”无关。另外,据《大戴礼记·曾子天圆》:“宗庙曰刍豢,山川曰牺牷。”《吕氏春秋·季冬纪》:“乃命同姓之国,供寝庙之刍豢。”可见狭义上称刍豢是指用于宗庙之祀。

《墨子·天志上》:“故莫不犓牛羊、豢犬彘,洁为粢盛、酒醴,以祭祀上帝、鬼神而求祈福于天。”而“粢盛”据《公羊传·桓公十四年》何休注:“黍稷曰粢,在器曰盛。”因此《天志上》所述在词句上、内容上皆与清华简《晋文公入于晋》此节颇为相似,这应当说明二者的成文时间与地点很可能皆相去不远。

 

或昷(明)日朝,命曰:「爲(稼)(嗇),古(故)命(瀹)舊【三】泃(溝)、增舊芳(防)〔七〕,四(封)之内皆肰(然)。」

整理者注:“,《说文》‘啬’字古文。,从潮省声,读为‘瀹’。《孟子·滕文公上》‘禹疏九河,瀹济漯而注诸海’,赵岐注:‘瀹,治也。’[13]网友悦园在《清华七〈晋文公入于晋〉初读》帖14楼中指出:“简3‘为稼穑,故命……’,当断作‘为稼穑故,命……’。[14]所说是。*疑即㳉字,读为决,训为疏导,《说文·水部》:“决,行流也。”《山海经·大荒北经》:“先除水道,决通沟渎。”《管子·立政》:“决水潦,通沟渎,修障防,安水藏,使时水虽过度,无害于五谷。岁虽凶旱,有所秎获,司空之事也。”《开元占经》卷五十八引《春秋图》曰:“辰星若以立秋后七十二日得壬子入太微,朝见,当此之时,阴气隆盛,阳气潜藏。不欲穿池、决沟渠。犯之,冬雷。”沟、防皆为田间设施,《周礼·地官·稻人》:“稻人,掌稼下地,以潴畜水,以防止水,以沟荡水,以遂均水,以列舍水,以浍写水,以涉扬其芟作田。”《国语·晋语四》晋文公返国即位后的举措中也有“懋穑”一项,可与本节对应。

 

或昷(明)日朝,命曰:「以(吾)晉邦之(間)凥(處)(仇)(讎)之(間),命(蒐)攸(修)先君之(乘)貣(式)車(甲)〔八〕,四(封)之内【四】皆肰(然)。」

整理者注:“’字又见车盘、匜(《集成》一〇一〇九、一〇二三四),季宿车盆(《集成》一〇三三七)对应文字作‘宿’。《金文编》以为‘从宀、蒐声’,是。蒐,《尔雅·释诂》:‘聚也。’《左传》宣公十四年‘蒐焉而还’,杜预注:‘蒐,简阅车马。’[15]整理者将“蒐修”连读,笔者则以为当在“蒐”后断句,《左传·宣公十四年》:“晋侯伐郑,为邲故也。告于诸侯,蒐焉而还。”杜预注:“蒐,简阅车马。”网友ee在《清华七〈晋文公入于晋〉初读》帖3楼提出:“《晋文公入于晋》简4:‘命蒐修先君之乘,貣车甲’,所谓的‘貣’其实从‘戈’,不过考虑到楚文字‘戈’、‘弋’常讹混的情况,它确有可能即‘貣’。此字 从‘弋’声,读为‘饰’或‘饬’。典籍常有‘饰(或饬)车’、‘饰(或饬)甲’之语,如《诅楚文》‘饰甲底兵’、《战国策·赵策二》‘缮甲厉兵,饰车骑,习驰射’,又《汉书·枚乘传》‘梁王饬车骑’、《春秋繁露·治水五行》‘饬甲兵’,又所以《晋文公入于晋》相关字读为‘饰(或饬)车甲’是可以的。[16]所说是,饬训整治,《国语·吴语》:“晋师大骇不出,周军饬垒。”韦昭注:“饬,治也。”《周易·杂卦》:“蛊则饬也。” 韩康伯注:“饬,整治也。”饬车甲,《汉书·韩延寿传》:“及治饰车甲三百万以上。”元代许谦《读论语丛说·子贡问政章》:“比什伍,饬车甲,时简教,则兵足。”皆是其辞例。

 

乃乍(作)爲(旗)勿(物)〔九〕,爲陞(升)龍之(旗)(師)以進,爲降龍之(旗)(師)以退〔一〇〕,

整理者注:“‘旗物’为诸旗统称,《周礼·大司马》‘辨旗物之用’,《周礼·乡师》四时之田‘以司徒之大旗致众庶,而陈之以旗物’,《周礼·巾车》‘掌公车之政令,辨其用与其旗物而等叙之’,《周礼·司常》‘及国之大阅,赞司马、颁旗物’。《周礼·司常》九旗:‘日月为常,交龙为旂,通帛为旜,杂帛为物,熊虎为旗,鸟隼为旟,龟蛇为旐,全羽为旞,析羽为旌。’孙诒让据金榜《礼笺》说,以为‘通帛为旜,杂帛为物’、‘全羽为旞,析羽为旌’系诸旗通制,‘日月为常’色纁,象中黄,‘交龙为旂’色青,‘熊虎为旗’色白,‘鸟隼为旟’色赤,‘龟蛇为旐’色黑,各象五方之色。‘通帛为旜,杂帛为物’,通帛谓縿斿一色,纯色,故尊于杂帛。[17]相对于《周礼》所述,实际上《尔雅·释天》:“素锦绸杠,纁帛縿,素升龙于縿,练旒九,饰以组,维以缕。缁广充幅,长寻曰旐,继旐曰旆,注旄首曰旌,有铃曰旂,错革鸟曰旟,因章曰旃。”更接近先秦旗帜的原貌。比较之下,不难看出《周礼》九旗已是有所虚构并整齐化的结果,整理者再引孙诒让据金榜《礼笺》说“各象五方之色”,只能是失之更远,由《国语·吴语》:“万人以为方阵,皆白裳、白、素甲、白羽之矰,望之如荼。王亲秉钺,载白旗以中陈而立。左军亦如之,皆赤裳、赤旟、丹甲、朱羽之矰,望之如火。右军亦如之,皆玄裳、玄旗、黑甲、乌羽之矰,望之如墨。”即不难知“各象五方之色”甚误。

先秦传世文献中,“旗物”一词仅见于《周礼》及《管子·幼官》,或可推测这是齐地词汇,故清华简《晋文公入于晋》很可能是成文于齐文化区而非三晋文化区。

古代以旗帜别各部所属,作战的通例是以金鼓明进退,鸣鼓则进、鸣金则退,战时也有旗进则进、旗退则退、麾左则左,麾右则右的情况,由此不难知道,清华简《晋文公入于晋》所述旗制当是为行师之制而非交战之制,在此则是蒐的过程中所用旗制,是以与对战时以金鼓明进退有别。

整理者注:“郑玄注‘交龙为旂’,以为‘诸侯画交龙,一象其升朝,一象其下复也’,谓二龙一升一降。[18]清华简《晋文公入于晋》下文明确说“为交龙之旗师以舍”,所以本节的升龙之旗、降龙之旗应该都不是指画两龙于一旗的“交龙为旂”,而只是旗上单绘升龙或降龙。《仪礼·觐礼》:“天子乘龙,载大旆,象日月、升龙、降龙。 贾疏:“《传》曰:‘天子升龙,诸侯降龙。’以此言之,上得兼下,下不得僣上,则天子升降俱有,诸侯直有降龙而已。”以《觐礼》论,则天子可用的有日月之旗、升龙之旗、降龙之旗,《传》文强别升龙、降龙恐不确。郑玄注所说“诸侯画交龙,一象其升朝,一象其下复也。”则是执着于“交龙为旂”故言“诸侯画交龙”,实则显然诸侯之旂上绘升龙、降龙、交龙皆可。绘有龙首在上、龙尾在下的升龙之旗寓意于进,故为上朝、出师之旗,绘有龙首在下、龙尾在上的降龙之旗寓意于退,故为下朝、归师之旗。据《穆天子传》卷六:“鸟以建鼓,兽以建钟,龙以建旗。”可见在中原文化中,旗上绘龙本即是常态。

 

(左)□□□□□□□□□□□□□□□□□【五】

  旗帜上的章无法区别左右,因此本节的“为左□□□”很可能所述并非旗章。作战时指挥向左、向右可见于上博简《陈公治兵》:“钲以左,錞于以右,金铎以坐,木铎以起,鼓以进之,鼙以止之。”《吴子·应变》:“凡战之法,昼以旌旗旛麾为节,夜以金鼓笳笛为节。麾左而左,麾右而右,鼓之则进,金之则止。”《尉缭子·兵教上》:“伍长教其四人,以板为鼓,以瓦为金,以竿为旗。击鼓而进,低旗则趋,击金而退。麾而左之,麾而右之,金鼓俱击而坐。”但清华简《晋文公入于晋》这部分内容所说是行师旗制,故与作战时的指挥方法也许有所不同。

 

(角)龍之(旗)(師)以(戰),爲交龍之(旗)(師)以豫,爲日月之(旗)(師)以舊(久)〔一一〕,

整理者注:“,读为‘角’或‘遘’,当是画二龙遘遇角斗。交龙详上注。豫,《易·系辞》以为‘重门击柝,以待暴客’,韩康伯注:‘取其备豫。’日月,《周礼·司常》以为大常所画。[19]旗章上的龙是否有角显然不是易于辨识的,由出土文物也可以看到,绘无角之龙的情况极少见,多数都可以明确为有角之龙,这样一来,“角龙之旗”未免难以解释,故笔者认为,当读为斗,斗龙之旗,当即图案为二龙相搏的旗帜。

《清华七整理报告补正》:“石小力:‘豫’,整理者如字读,训为预备。今按,豫可读为舍,训为止息。楚简‘豫’字多读为‘舍’,如《上博四·曹沫之阵》18-19:‘臣之闻之:不和18于邦,不可以出豫(舍)。不和于豫(舍),不可以出阵。不和于阵,不可以战。’军队住宿一夜为舍。《左传·庄公三年》:‘凡师,一宿为舍,再宿为信,过信为次。’引申可指军队休息,《汉书·韩信传》‘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颜师古注:‘舍,息也。’《管子·兵法》:‘旗所以立兵也,所以利兵也,所以偃兵也。’‘偃兵’即‘师以舍’。[20]所说是,豫当读为舍,“交龙之旗”的图案为二龙相错,一升一降,布局类似于太极图,故“为交龙之旗师以舍”即寓意“交和而舍”,《孙子兵法·军争》:“孙子曰:凡用兵之法,将受命于君,合军聚众,交和而舍,莫难于军争。

《周礼·司常》虽然称“王建大常”,但绘有日月的旗帜实际上并非只有王者可用,曾侯乙墓竹简即列有“紫羽之常”,《诗经·小雅·六月》:“四牡骙骙,载是常服。”毛传:“日月为常。服,戎服也。” 《国语·吴语》:“十旌一将军,载常建鼓,挟经秉枹。”《太平御览》卷七十九引《符子》曰:“黄帝将适昆虞之丘,中路逢容成子,乘翠华之盖,建日月之旗,骖紫虬,御双鸟。”皆可见日月之旗并非只限王者使用。“日月为常”,而典籍中“常”字又往往训久,《文选·谢灵运〈入华子岗是麻源第三谷〉》注引司马彪《庄子注》曰:“常,久也。”因此日月之旗可寓意师将久留。

 

爲熊(旗)夫=(大夫)出,爲䶂(豹)(旗)士出,爲堯(採)之(旗)(侵)糧者【六】出〔一二〕。

整理者注:“熊、豹对应《周礼·司常》‘熊虎为旗’,与《周礼·大司马》、《司常》所载职级相合。尧采之旗,军出有刈草采薪之事,《左传》昭公六年楚公子弃疾过郑‘禁刍牧采樵,不入田,不樵树,不采蓺,不抽屋,不强匄’。《左传》昭公十三年诸侯治兵于邾南,次于卫地,晋叔鲋求货于卫‘淫刍荛者’。[21]整理者所说“熊、豹对应《周礼·司常》‘熊虎为旗’,与《周礼·大司马》、《司常》所载职级相合。”与《周礼》所记实际上并不相合,《周礼》中虎、豹有别,《大司马》与《司常》所记各等级的旗物虽然相似,但也仍是有差异的,《大司马》言“王载大常,诸侯载旂,军吏载旗,师都载旜,乡遂载物,郊野戴旐,百官载旟。”《司常》则称“王建大常,诸侯建旂,孤卿建旜,大夫士建物,帅都建旗,州里建旟,县鄙建旐,道车载旞,斿车载旌。”虽然之后有郑玄等诸家注疏解说颇为之弥缝,但只要承认《周礼》虽然有现实基础但并非实录,也不是出自一手,弥缝之说自然也就完全不必了。《说文·㫃部》云:“旗,熊旗五游,以象罚星,士卒以为期。从㫃其聲。《周禮》曰:‘率都建旗。’”《释名·释兵》:“熊虎为旗,军将所建,象其猛如虎,与众期其下也。”可见军将载旗,旗章为猛兽,而军将身份等级非一,王者可以诸侯为军将,诸侯可以卿大夫为军将,故旗章也非一。据《周礼·天官·司裘》:“王大射,则共虎侯、熊侯、豹侯,设其鹄。诸侯则共熊侯、豹侯,卿大夫则共麋侯。”郑玄注:“王之大射:虎侯,王所自射也;熊侯,诸侯所射;豹侯,卿大夫以下所射。诸侯之大射:熊侯,诸侯所自射;豹侯,群臣所射。卿大夫之大射,麋侯,君臣共射焉。”故以等级分析,则虎章对应诸侯、熊章对应卿大夫、豹章对应士、麋章对应庶人。因此,“熊虎为旗”中的虎章之旗是诸侯为军将的旗帜,熊章之旗是大夫为军将的旗帜。相应的,豹章之旗当是士为军将的旗帜,所以有“为熊旗大夫出,为豹旗士出”。这个序列还可见于《左传·文公十八年》:“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伯仲叔季分别为虎熊豹狸,《山海经》也常称四鸟为朱虎熊罴,又或作豹虎熊罴,是朱即豹,故可知《左传·文公十八年》之“狸”、《周礼·天官·司裘》之“麋”、《山海经》四鸟之“罴”实为一音之转,有着共同的观念来源。而由于“罴”本指棕熊,“狸”又别称貔貅[22],故典籍中言及猛兽往往交错称及,如《尚书·牧誓》:“如虎、如貔、如熊、如羆。”《诗经·大雅·韩奕》:“有熊有罴,有猫有虎。……献其貔皮,赤豹黄罴。”《逸周书·周祝》:“山之深也,虎豹貔貅何为可服?”《礼记·曲礼》:“前有士师,则载虎皮。前有挚兽,则载貔貅。”《大戴礼记·五帝德》:“教熊罴貔豹虎,以与赤帝战于版泉之野。

网友明珍在《清华七〈晋文公入于晋〉初读》帖27楼指出:“,艸下从史,原考释隶作艸事,不确。[23]所说是,整理者隶定为的字当隶定为,读为菜。《说文·艸部》:“荛,薪也。”故荛菜即薪菜,《管子·轻重甲》:“桓公问于管子曰:今倳戟十万,薪菜之靡,日虚十里之衍。”《管子·五辅》:“其庶人好耕农而恶饮食。于是财用足,而饮食薪菜饶。”皆是薪菜辞例。

 

乃爲三(旗)以成至:遠(旗)死,中(旗)荆(刑),忻(近)(旗)罰〔一三〕。成之以象于蒿(郊)三〔一四〕,

整理者注:“‘至’谓以期至。《周礼·族师》:‘若作民而师田行役,则合其卒伍,简其兵器,以鼓铎、旗物帅而至,掌其治令、戒四禁、刑罚。’[24]整理者所说“‘至’谓以期至”不确,这里的三旗成至,对应《周礼》的三表,只不过《周礼》的表在清华简《晋文公入于晋》中以旗替换。《周礼·夏官·大司马》:“虞人莱所田之野,为表,百步则一,为三表,又五十步为一表。田之日,司马建旗于后表之中,群吏以旗物鼓铎镯铙,各帅其民而致。质明,弊旗,诛后至者。”其过程为,在训练的当天,天还没有亮的时候,司马在第四表与第三表的中间树立所部之旗,因为第四表与第三表之间为五十步,因此旗立于距两表各二十五步处,两表之间为至,群吏带着属民在天亮前必须赶到第三表与第四表之间。到天亮的时候,就收起旗子,处罚没有赶到的人。清华简《晋文公入于晋》的“近旗罚”当即对应第三表至第二表之间,“中旗刑”对应第二表至第一表之间,“远旗死”对应第一表之外。

整理者注:“象,《周礼·司常》:‘及国之大阅,赞司马颁旗物:王建大常,诸侯建,孤卿建旃,大夫士建物,(师)〔帅〕都建旗,州里建旟,县鄙建旐,道车载旞,斿车载旌。皆画其象焉,官府各象其事,州里各象其名,家各象其号。’而该字字形与清华简《周公之琴舞》、《殷高宗问于三寿》之‘象’字有别,或可释为‘兔’,‘逸’字省形,训为‘纵’。三,疑指晋文公四年搜于被庐,五年作三行以御狄及八年搜于清原,作五军以御狄。[25]本节所说的“”,当是指三旗上的象,即远旗之象绘表示死亡的图案,中旗之象绘表示刑戮的图案,近旗之象绘表示罚赎的图案,因为清华简《晋文公入于晋》是蒐于郊,所以“象于郊”。整理者所说“与清华简《周公之琴舞》、《殷高宗问于三寿》之‘象’字有别”的“”,还见于清华简《子仪》篇简十四,清华简《子仪》篇的整理者原释为兔,笔者在《清华简〈子仪〉解析》[26]一文中已指出当释为“”,此处的“”字与彼处全同,比较两处的句子上下文,不难知道当以释“”为是。

整理者说“疑指晋文公四年蒐于被庐,五年作三行以御狄及八年蒐于清原,作五军以御狄。”恐不确,由下文“因以大作。元年克原,五年启东道”可见,清华简《晋文公入于晋》此处所言的蒐,必是晋文公元年事,整理者误解了“成之以象”从而连带导致将“于郊三”理解为“晋文公四年蒐于被庐,五年作三行以御狄及八年蒐于清原,作五军以御狄”算作蒐了三次,明显与简文不合。

 

因以大乍(作)。元年克葲(原)〔一五〕,五年啟東道,克曹、五(鹿),【七】敗楚(師)於(城)僕(濮),(建)(衛),成宋,回(圍)(許),反奠(鄭)之?(陴)〔一六〕,

大作”即兴作大事,通常都是指军政大事,此处所指即下文诸事。

整理者注:“‘葲’字又见于郭店简《性自命出》简四七。《左传》鲁僖公二十四年,重耳入晋,是年叔带与狄人作乱,周襄王出居于郑。明年为晋文公二年,晋师纳王,杀叔带,襄王与晋阳樊、温、原、攒茅之田。[27]《左传》、《国语》皆记“克原”在晋文公二年而非“元年”,而且前后事件过程脉络清晰,克五鹿实际上也是在克曹之前,由此即可见清华简《晋文公入于晋》的作者实际上对晋文公的事迹了解得并不很清楚,只是在行文时借晋文公其名其事而已。

整理者注:“‘反’训为颠覆,详李守奎《据清华简〈系年〉‘克反商邑’释读小臣单觯中的‘反’与包山简中的‘钣’》(《简帛》第九辑,上海古籍出版社,二〇一四年,第一二九~一三六页)。陴,《国语·晋语四》‘反其陴’,韦昭注:‘城上女垣。’鲁僖公二十八年、晋文公五年春,晋师东伐曹而假道于卫,卫人弗许,晋师遂西还,由南河济,地在河南淇县南之棘津。正月戊申,取卫之五鹿,棘津至五鹿纵贯卫地,即《商君书·赏刑》、《吕氏春秋·简选》、《韩非子·外储说右上》所谓‘东卫之亩’。又向东南伐曹,二月与齐侯盟于敛盂。晋师围曹,三月丙午入曹,私许复曹、卫,曹、卫告絶于楚,晋师向北退避三舍。四月己巳与楚子玉战于卫之城濮。晋师三日馆榖,癸酉还师,甲午至于郑之衡雍,作王宫于践土。五月丙午,晋、郑盟于衡雍。六月,复卫侯。冬,会于温。十月丁丑率诸侯围许。据简文则成宋在六月复卫之后,《国语·晋语四》等书所载「伐郑,」事又在十月丁丑围许之后。《史记》以此伐郑为晋文公七年之秦、晋围郑,非是。《韩非子·外储说右上》言‘文公见民之可战也,于是遂兴兵伐原,克之。伐卫,东其亩,取五鹿。攻阳。胜虢。伐曹。南围郑,反之陴。罢宋围。还与荆人战城濮,大败荆人。返为践土之盟,遂成衡雍之义。一举而八有功’。‘攻阳’、‘胜虢’误涉晋献公事,其余与简文相似。[28]笔者以为,整理者所说“棘津至五鹿纵贯卫地,即《商君书·赏刑》、《吕氏春秋·简选》、《韩非子·外储说右上》所谓‘东卫之亩’。又向东南伐曹”、“据简文则成宋在六月复卫之后,《国语·晋语四》等书所载‘伐郑,反其陴’事又在十月丁丑围许之后。《史记》以此伐郑为晋文公七年之秦、晋围郑,非是。”、“‘攻阳’、‘胜虢’误涉晋献公事”皆不确,据《吕氏春秋·简选》:“晋文公造五两之士五乘,锐卒千人,先以接敌,诸侯莫之能难,反郑之埤,东卫之亩,尊天子于衡雍。”高诱注:“反,覆,覆郑城埤而取之。使卫耕者皆东亩,以遂晋兵也。”可见“东卫之亩”与“棘津”、“五鹿”无关,五鹿在曹北,因此整理者说“又向东南伐曹”也不正确。由清华简《晋文公入于晋》上文“元年克原,五年启东道,克曹、五鹿”可以看出,《晋文公入于晋》的作者关于所写相关诸事件的时间认识比较模糊,对照其它先秦典籍不难知道,克原并不是在晋文公元年,克五鹿也不是在克曹之后,此点前文已言,故整理者据清华简《晋文公入于晋》行文顺序推测“成宋在六月复卫之后,《国语·晋语四》等书所载‘伐郑,反其陴’事又在十月丁丑围许之后。《史记》以此伐郑为晋文公七年之秦、晋围郑,非是。”自然也理据不足,据《说苑·敬慎》:“文公于是霸功立,期至意得汤武之心,作而忘其众,一年三用师,且弗休息。遂进而围许,兵亟弊不能服,罢诸侯而归。”可见彼时围许尚且无成,之后又如何能“伐郑,反其陴”?《左传·僖公二十九年》:“夏,公会王子虎、晋狐偃、宋公孙固、齐国归父、陈辕涛涂、秦小子慭,盟于翟泉,寻践土之盟,且谋伐郑也。”《左传·僖公三十年》:“春,晋人侵郑,以观其可攻与否。”若依清华简《晋文公入于晋》整理者所言,那么僖公二十九年的“谋伐郑”、僖公三十年春的“观其可攻与否”岂不就成了叠床架屋之举?由此可见,《史记》实为不误。《韩非子·外储说右上》所言“攻阳、胜虢”更非误涉晋献公事。清代顾广圻在《韩非子识误》卷中曾认为“阳,当即阳繁。”所说当亦不确,《韩非子》列“攻阳、胜虢”在“取五鹿”与“伐曹”之间,今山东东平县以北偏西,有阳州(见《春秋》昭公二十五年,《左传》襄公三十一年定公八年》)及阳谷(见《春秋》僖公三年、僖公十一年、文公十六年、宣公十八年,《左传》昭公二十九年、哀公二十一年),《韩非子·外储说右上》所说“攻阳”当即指此地。《新序·杂事四》:“昔者,齐桓公出游于野,见亡国故城郭氏之墟。”《太平寰宇记》卷五十四:“聊城县……郭城:《隋图经》云:郭城,即亡国郭氏之墟。”此郭氏当即《韩非子·外储说右上》“胜虢”之虢,二地皆去《春秋·僖公二十六年》:“冬,楚人伐宋,围缗。公以楚师伐齐,取谷。”清华简《系年·第七章》:“楚成王率诸侯以围宋伐齐,戍谷”的谷地不远,《国语·晋语四》和《吕氏春秋·原乱》都记有晋文公此行曾“出谷戍”,比较《韩非子·外储说右上》,所对应的当正是“攻阳、胜虢”事,因此或可推测,晋文公“攻阳、胜虢”就是解除“戍谷”制约的两个步骤。笔者在《清华简《系年》5~7章解析》中已提到:“重耳所过的五鹿,当在今河北省大名县金滩镇沙窝庙村一带[29],并在《清华简释读涉及到的几个历史地理问题浅议》[30]一文中对五鹿之地有专章的申述,将此内容与晋文公“攻阳、胜虢”在东平、聊城,楚与鲁“戍谷”在东阿对照,即可以补充出晋文公在攻下五鹿后的军事行动过程。

 

九年大?(得)河東之者(諸)侯〔一七〕。【八】

整理者注:“《春秋》鲁僖公三十二年为晋文公九年,‘冬十有二月己卯,晋侯重耳卒’。[31]这本节的河东明显指的是《周礼》所说“河东曰兖州”地区,而与春秋时秦、晋以河东指山西西南地区不同,因此是战国时以黄河下游以东为河东的齐、赵文化特征。

此节所言“大得河东之诸侯”者,实际上也有其他不同说法,如《说苑·敬慎》:“大功之效,在于用贤积道,浸章浸明;衰灭之过,在于得意而怠,浸蹇浸亡,晋文公是其效也。晋文公出亡,修道不休,得至于飨国,飨国之时,上无明天子,下无贤方伯,强楚主会,诸侯背畔,天子失道,出居于郑。文公于是悯中国之微,任咎犯、先轸、阳处父,畜爱百姓,厉养戎士,四年政治内定,则举兵而伐卫,执曹伯,还败强楚,威震天下,明王法率诸侯而朝天子,莫敢不听,天下旷然平定,周室尊显,故曰大功之效,在于用贤积道,浸章浸明,文公于是霸功立,期至意得汤武之心,作而忘其众,一年三用师,且弗休息。遂进而围许,兵亟弊不能服,罢诸侯而归,自此而怠政事,为狄泉之盟,不亲至,信衰谊缺,如罗不补,威武诎折不信,则诸侯不朝,郑遂叛,夷狄内侵,卫迁于商丘。故曰:衰灭之过,在于得意而怠,浸蹇浸亡。”即以城濮之战后晋文公失政诎威、诸侯不朝为说。《左传·僖公二十八年》:“丁丑,诸侯围许。”杜注:“十月十五日, 有日无月。”《左传》未记围许的结果,由《说苑·敬慎》可见,实未能服许。狄泉之盟指晋文公六年盟于翟泉事,《春秋·僖公二十九年》:“夏,六月,会王人晋人、宋人、齐人、陈人、蔡人、秦人,盟于翟泉。”杜注:“翟泉,今洛阳城内大仓西南池水也。鲁侯讳盟天子大夫,诸侯大夫又违礼盟公侯,王子虎违礼下盟,故不言公会,又皆称人。”《左传·僖公二十九年》:“夏,公会王子虎、晋狐偃、宋公孙固、齐国归父、陈辕涛涂、秦小子慭,盟于翟泉,寻践土之盟,且谋伐郑也。卿不书,罪之也。在礼,卿不会公、侯,会伯、子、男可也。”可见自城濮之胜后,对晋文公就有负面评价了,所谓“不亲至”即是指晋侯只派上军佐狐偃与盟而不亲自赴会。之后,《左传·僖公三十年》:“春,晋人侵郑,以观其可攻与否。狄间晋之有郑虞也。夏,狄侵齐。晋侯使医衍酖卫侯。”是再积怨于郑、卫,《左传·僖公三十一年》:“秋,晋搜于清原,作五军以御狄。赵衰为卿。冬,狄围卫,卫迁于帝丘。”说明晋国全力扩充军备也仅能御狄而已,不难知道此时河东之地以狄为最强。晋文公于外既不能救齐,又不能拯卫,于内又亲信赵衰及赵衰的死党郤缺,为晋国遗患甚深。因此,所谓“大得河东之诸侯”只是一种场面话,实际情况则是晋文公晚年政衰,对河东之地的政局无能为力。



[1]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柒)》第100页说明,上海:中西书局,2017年4月。

[2]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柒)》第101页注〔一〕,上海:中西书局,2017年4月。

[3] 简帛论坛:http://www.bsm.org.cn/bbs/read.php?tid=3457&page=22017426

[4]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柒)》第101页注〔二〕,上海:中西书局,2017年4月。

[5] 简帛论坛:http://www.bsm.org.cn/bbs/read.php?tid=3457&page=22017424

[6] 参《古字通假会典》第103页“辨与徧”条,齐鲁书社,19897月。

[7]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柒)》第101页注〔三〕,上海:中西书局,2017年4月。

[8] 简帛论坛:http://www.bsm.org.cn/bbs/read.php?tid=34572017424

[9]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柒)》第101页注〔四〕,上海:中西书局,2017年4月。

[10] 简帛论坛:http://www.bsm.org.cn/bbs/read.php?tid=3457&page=4201767

[11]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柒)》第102页注〔五〕,上海:中西书局,2017年4月。

[12]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柒)》第102页注〔六〕,上海:中西书局,2017年4月。

[13]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柒)》第102页注〔七〕,上海:中西书局,2017年4月。

[14] 简帛论坛:http://www.bsm.org.cn/bbs/read.php?tid=34572017426

[15]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柒)》第102页注〔八〕,上海:中西书局,2017年4月。

[16] 简帛论坛:http://www.bsm.org.cn/bbs/read.php?tid=34572017424

[17]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柒)》第102页注〔九〕,上海:中西书局,2017年4月。

[18]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柒)》第102页注〔一〇〕,上海:中西书局,2017年4月。

[19]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柒)》第102页注〔一一〕,上海:中西书局,2017年4月。

[20] 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http://www.tsinghua.edu.cn/publish/cetrp/6842/20170423065227407873210/1492901629194.doc2017423

[21]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柒)》第102页注〔一二〕,上海:中西书局,2017年4月。

[22] 《方言》卷八:“貔,陈楚江淮之间谓之?,北燕朝鲜之间谓之?,关西谓之狸。”

[23] 简帛论坛:http://www.bsm.org.cn/bbs/read.php?tid=3457&page=32017428

[24]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柒)》第102页注〔一三〕,上海:中西书局,2017年4月。

[25]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柒)》第103页注〔一四〕,上海:中西书局,2017年4月。

[26] 中国先秦史网站:http://www.xianqin.tk/2016/05/11/3332016511星期三。

[27]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柒)》第103页注〔一五〕,上海:中西书局,2017年4月。

[28]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柒)》第103页注〔一六〕,上海:中西书局,2017年4月。

[29] 孔子2000网站:http://www.confucius2000.com/admin/list.asp?id=52382012314

[30] 中国先秦史网站:http://www.xianqin.tk/2017/01/29/3792017129

[31]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柒)》第103页注〔一七〕,上海:中西书局,2017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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