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简八《摄命》末简解析

子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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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先秦史网站  2018年12月9日

    

【宽式释文】

唯九月既望壬申,王在镐京,各于大室,即位,咸。士疌右伯摄,立在中廷,北乡。王呼作册任册命伯摄:“吁。”

 

【释文解析】

隹(唯)九月既望壬申,王才(在)蒿(镐)京,各于大室,即立(位),咸〔五二〕。

《摄命》篇的这支末简未见称王年,因此程浩先生才在《清华简〈摄命〉的性质与结构》中言:“简文记载的历日为‘九月既望壬申’,虽然月份、月相、干支俱在,但是,并无明确的王年,难以进行准确的推算。参考铜器断代的方法,唯有人物系联一条途径可行。[1]马楠先生《清华简〈摄命〉初读》则持不同观点,言:“简文篇尾的‘唯九月既望壬申’,检《中国先秦史历表》,公元前889年九月丁巳朔,十六日壬申既望。值得考虑的是师虎簋(《集成》4316)‘元年六月既望甲戌’,曶鼎(《集成》2838)‘元年六月既望乙亥’, 朱凤瀚以为夷王元年器,公元前884年六月己未朔,十六日甲戌,十七日乙亥。而公元前884年六月己未朔前推59个月正是公元前889年九月丁巳朔。”但由马楠先生所述内容很难看出何以马楠先生要从公元前884年的周夷王元年前推59个月定《摄命》在公元前889年,由于理据不详,因此马楠先生文中所举历日证据笔者认为当不能成证。不过,虽然程浩先生文中言“无明确的王年,难以进行准确的推算”,然而笔者仍认为,不称王年而仅记月份、月相、日干支的历日内容,仍然是可以对王年进行推测的。

首先,检《殷周金文集成》不难发现,相较于记有历日的铜器总数,称“元年”的铜器金文数量很少,笔者仅检得以下十几例:

西周中期舀鼎(《集成》02838)

西周中期师酉簋(《集成》04288)

西周中期师虎簋(《集成》04316)

西周晚期逆钟(《集成》00060)

西周晚期郃盌簋(《集成》04197)

西周晚期元年师兑簋(《集成》04274)

西周晚期元年师image001.gif簋(《集成》04279)

西周晚期师image002.gif簋(《集成》04311)

西周晚期蔡簋(《集成》04340)

西周晚期师訇簋(《集成》04342)

西周晚期叔尃父盨(《集成》04454)

其中或有漏检情况,但不影响记录元年的铜器很少这个判断,相比于此,正月器却非常之多。理论上讲,正月与元年都是非常值得作为吉时作器纪念的,由此推论,元年器应较其他年份器更多才是。所以,元年器很少这个情况,或是反映了西周时人很可能有省略元年的习惯,也即西周、春秋金文中不称王年且又不以大事系年而仅记月日的金文,很可能多属时王元年(或时王即位之年)。

张培瑜先生《逨鼎的王世与西周晚期历法月相纪日》[2]文据逨鼎(逑鼎)推定“《史记》所书的宣王纪年应移后一年”,是周宣王元年为公元前826年。《史记·周本纪》记周宣王在位四十六年,则周幽王元年为公元前780年。《国语·周语上》称“十一年,幽王乃灭。”清华简《系年》第二章言“周无王九年”,则周平王即位于公元前760年,《摄命》所记,很可能就是周平王即位初年的册命事。笔者在《清华简〈系年〉1~4章解析》中曾提出:“‘周乃亡’指的就是周亡王九年’。其后平王即立,为表示周之天命不绝,故以周无王之始年为平王元年。[3]因为这一情况,所以周平王元年不是周平王即位之年,这是两周史上的一个特例。

《西周诸王年代研究》一书所列,年、月、月相、干支俱全的西周铜器仅有六十余例[4]。如果笔者以上推测不误,则西周铜器金文中四要素俱全的铜器量将大大增多,且由于元年记录在西周年代研究中的重要性,由此推测或可排出大致精准的西周诸王年谱。

整理者注:“镐京,宗周。《世本》‘懿王徙于犬丘’,《汉书地理志》云在右扶风槐里县。懿王都犬丘,当与西戎势力扩张有关。《史记·秦本纪》记载孝王扶植大骆后裔,以和西戎,厉王时西戎反王室,所灭者正为‘犬丘大骆之族’。但懿王时‘犬丘’似为‘离宫别馆’,册命场所依然多在宗周镐京。咸,训为‘终’,金文中多表示某一仪节结束,如觯:‘唯三月初吉乙卯,王在周,各大室,咸。井叔人右趫,王乎内史册令(命)。’[5]“镐京”见称于《诗经·大雅·文王有声》,西周金文中则称“镐京”为“宗周”或“蒿”,至今西周金文未见“镐京”之称,只有“芳京”之称,由此亦可见《摄命》篇的成文与《大雅·文王有声》的成文时间接近,最可能成文于春秋时期。笔者在《先秦文献分期分域研究之二 实词篇(一)》[6]中推测《大雅·文王有声》成文于春秋前期末段,而《摄命》篇笔者认为很可能是成文于周平王即位之年,属春秋初期初段,二者时间相去不远。

整理者以《摄命》的周王为周孝王,以伯摄为周懿王太子夷王燮,故上及周懿王,但因并未举证,所以不知注中所说“懿王时‘犬丘’似为‘离宫别馆’,册命场所依然多在宗周镐京。”是根据什么西周铜器铭文得到的判断,所以也就无从验证所说是否属实。笔者在《清华简八〈摄命〉首段解析》中已言“《摄命》所述局面,实际上更符合周平王在被晋文侯扶植而立于京师时的情况。洩、枼、聂相通[7],因此篇中的王子伯摄,也完全可能是《史记·周本纪》所记‘五十一年,平王崩,太子洩父蚤死,立其子林,是为桓王’的周平王太子洩父。周平王未东迁时,曾居镐京三年,故册命可以仍是在镐京。[8]据陈美东先生《鲁国历谱及春秋、西周历法》[9]一文,春秋时期鲁国历法在僖公五年之前多建丑。因鲁国早期多从周制,故当可推测,此时周历很可能也多是建丑的,又据张培瑜先生《中国古代历法》所述“《左传》有用周历解说《春秋》的痕迹[10]、“以上《左传》所书6例朔日中,5例先天1日,1例与天合[11]可见,虽然《左传》所用当是战国时的《周历》,但考虑到历法的承袭性,春秋时的原始《周历》很可能就存在往往先天的情况,则“九月既望壬申”当可对应儒略历公元前760年9月23日(合今农历八月十五日),该日为实际天象中的望日,若此年周历确为建丑且先天一日,则儒略历公元前760年9月23日就正合周历“九月既望壬申”。

以《摄命》辞句试比较西周晚期的铜器:

?鼎》:“隹(唯)十又九年四月既朢(望)辛卯,王在周康卲(昭)宫,各于大室,即立(位),宰讯右(侑)?入门,立中廷,北乡(向),史留受王令(命)书。

《㝨鼎》:“隹(唯)廿又八年五月既朢(望)庚寅,王才(在)周康穆宮。旦,王各大室,即立(位),宰頵右入門,立中廷,北鄉(嚮),史黹受王令(命)書,王乎(呼)史淢冊易(賜)㝨。

《卌二年逑鼎》:“隹(唯)卌又二年五月既生霸乙卯,王在周康穆宫,旦,王各大(太)室,即立(位),?(司)工散右吴(虞)逑,入门,立中廷,北乡(向)。尹氏受王赉书,王乎(呼)史淢册逑。

《卌年逑鼎》:“隹(唯)卌又三年六月既生霸丁亥,王在周康宫穆宫,旦,王各周庙,即立(位),?(司)马寿右吴(虞),入门,立中廷,北乡。史淢受王令(命)书,王乎(呼)尹氏册令(命)

稍为对比即可看出,虽然《摄命》篇与西周晚期金文措辞相似,但在“即位”后言“”却未见于西周晚期金文。据笔者所知,似仅有整理者所引趩觯称“咸”与《摄命》此处辞位类似,但趩觯又不称“即位”。因此不难推测,《摄命》的成文当上西周中期、晚期不甚远,所以才可以融合这两个时期的措辞。

 

士疌右白(伯)image003.gif(摄),立才(在)中廷,北乡〔五三〕。

整理者注:“右者为‘士疌’。《尧典》皋陶作士,士为理官,掌刑狱,简文摄之执掌亦与刑狱相关。又或礼书多载仪节制度诸侯变于天子,卿大夫变于国君,但士卑不嫌与君匹敌,如《礼记丧大记》‘君沐粱,大夫沐稷,士沐粱’。‘疌’字释读详陈剑《释‘疌’及相关诸字》(《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第五辑,上海古籍出版社,二〇一三年,第二五八~二七九页)。[12]整理者注“”大概还是受到了《书序》的影响,所以才两说并存。实际上,《摄命》此处的“”当即是“大士”,《左传·僖公二十八年》:“卫侯与元咺讼,宁武子为辅,针庄子为坐,士荣为大士。”《晏子春秋·内篇谏上》:“吾为夫妇狱讼之不正乎?则泰士子牛存矣。”《说苑·臣术》:“忌举北郭刁勃子为大士,而九族益亲。”皆可见“大士”之称,《礼记·月令》:“命理瞻伤,察创视折。”郑玄注:“理,治狱官也。有虞氏曰士,夏曰大理,周曰大司寇。”可见“大士”、“大理”、“大司寇”本即是同一官职的不同称谓。如果不以《书序》所说“穆王命伯囧为周太仆正,作《囧命》”即定清华简《摄命》为《尚书·冏命》,则完全没有必要以太仆一职牵强比附于《摄命》伯摄所司。试观《大戴礼记·文王官人》:“慎直而察听者,使是长民之狱讼,出纳辞令。”王聘珍《解诂》:“出纳辞令,大行人职也,亦司寇之属。”《周礼·秋官·大行人》:“大行人,中大夫二人。……大行人掌大宾之礼,及大客之仪,以亲诸侯。春朝诸侯而图天下之事,秋觐以比邦国之功,夏宗以陈天下之谟,冬遇以协诸侯之虑。时会以发四方之禁,殷同以施天下之政,时聘以结诸侯之好,殷眺以除邦国之慝,闲问以谕诸侯之志,归脤以交诸侯之福,贺庆以赞诸侯之喜,致禬以补诸侯之灾。以九仪辨诸侯之命,等诸臣爵,以同邦国之礼,而待其宾客。……王之所以抚邦国诸侯者,岁遍存,三岁遍眺,五岁遍省,七岁属象胥,谕言语,协辞命;九岁属瞽史,谕书名,听声音;十有一岁,达瑞节,同度量,成牢礼,同数器,修法则;十有二岁王巡守殷国。凡诸侯之王事,辨其位,正其等,协其礼,宾而见之。若有大丧,则诏相诸侯之礼。若有四方之大事,则受其币,听其辞。凡诸侯之邦交,岁相问也,殷相聘也,世相朝也。”其中“若有四方之大事,则受其币,听其辞。”也正与《摄命》“受币”部分相应,可见《摄命》中伯摄所受当是“大行人”职。春秋时期,行人一职位高权重,也与《摄命》吻合。大行人为大士下属,所以右者为“士疌”。

《摄命》中的右者“士疌”,非常可能就是卫武公和,《史记·卫康叔世家》:“武公即位,修康叔之政,百姓和集。四十二年,犬戎杀周幽王,武公将兵往佐周平戎,甚有功,周平王命武公为公。五十五年,卒。”可见周平王时,卫武公地位之特殊,堪比郑武公和晋文侯。“”与“燮”皆属叶韵,燮在心部,疌在从部,可谓密近,燮、疌又皆通妾声字[13],故燮、疌当可通假。《说文·又部》:“燮,和也。”因此“疌(燮)”与“和”非常可能是一名一字的关系。《左传·定公四年》:“武王之母弟八人,周公为太宰,康叔为司寇,聃季为司空。”以卫康叔为周初任司寇职,则周平王的卫武公承司寇一职也顺理成章。所以,《摄命》篇中的“士疌”很可能就是卫武公和。

西周金文常见的是“立中廷”,偶有“立于中廷”,如《摄命》这样的“立在中廷”至今于西周金文尚无一见,由此也可看出《摄命》与西周金文实际在措辞习惯上是有区别的。

 

王乎(呼)乍(作)册任册命白(伯)image003.gif(摄)〔五四〕:“image004.gif〔五五〕。”【三二】

整理者注:“作册任,任为私名。或读为‘壬’,日名。《盘庚》有‘迟任’,于省吾以为‘任本应作壬,殷人多以十干为名也’(《双剑誃尚书新证》,第七四页)。[14]关于“作册任”,程浩先生《清华简〈摄命〉的性质与结构》文认为或即《逸周书·史记》的“左史戎夫”。对此笔者别无新见,与程浩先生的观点差别大概就在于,笔者认为《逸周书·史记》也未见得就是记的穆王时事,例如与《逸周书·史记》大致全同的内容又见敦煌写卷伯3454《六韬》佚文,称《周志二十八国》,直接抄在文王与太公的对话后,由于《六韬》(或称《太公书》)完全不会涉及周穆王,因此可知同样的内容,系于不同的周王往往并无确据。而若程浩先生推测“左史戎夫”就是“作册任”不误的话,笔者倒认为不妨以《逸周书·史记》篇传自周平王时期更为可能,毕竟该篇首句即称“维正月,王在成周,昧爽,召三公左史戎夫”,平王东迁后正合于“王在成周”句,甚至笔者认为,如果再推测得大胆一些的话,“左史戎夫”就是戎生编钟中的戎生,也不无可能。

整理者注:“image005.gif,金文多作‘?’形,句首语词。杨树达说《费誓》‘徂兹淮夷、徐戎并兴’,‘徂’即金文‘?’字,读为‘嗟’,‘徂兹’即‘嗟兹’’《管子·小称》有‘嗟兹乎’(《积微居金文说》,中华书局,一九九七年,第二、四一页)。王曰‘image004.gif’’收束全篇。西周中晚期册命铭文时间、场所、右者在全篇最末,见于询簋篇尾‘唯王十又七祀,王在射日宫,旦,王格,益公入右询’(《集成》四三二一)、师询簋篇尾‘隹元年二月既望庚寅,王格于大室,荣内右询’(《集成》四三四二)。此外,第三二简容字较前三十一简为多,亦当留意。[15]笔者《清华简八〈摄命〉首段解析》中已提到“‘?’字实当读为‘吁’,‘吁’与‘呜’、‘於’、‘都’、 ‘格’、‘呜呼’、‘於呼’实是同一叹词,《尚书·吕刑》:‘王曰:吁,来,有邦有土。’《尚书·皋陶谟》:‘禹曰:吁,咸若时。’《尚书·尧典》:‘帝曰:吁,嚚讼可乎?’皆是其例,《广韵》所记实为表明写作‘嗟’的这个词仍是鱼部,写为‘嗟’只是地方性特征,且这种情况先秦时就已存在了。”在清华简五《封许之命》中就曾在王的话末尾出现“”,对比《尚书·盘庚》:“王若曰:格,汝众。”《尚书·汤誓》:“王曰:格,尔众庶。”《尚书·尧典》:“帝曰:格,汝舜。”清华简一《尹至》:“汤曰:格,汝其有吉。”不难看出整理者注所引杨树达说《费誓》:“徂兹淮夷、徐戎并兴。”当读为“徂!兹淮夷、徐戎并兴。”“?”与“格”实仅是鱼部与铎部的差异,记载的应是同一个叹词。

 



[1] 《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8年第5期(第33卷)

[2] 《中国历史文物》2003年第3期。

[3] 清华大学简帛研究:http://www.confucius2000.com/admin/list.asp?id=5182中国先秦史网站:http://www.xianqin.tk/2012/01/06/201/2012年1月6日

[4] 《西周诸王年代研究》437512页,贵州人民出版社,19987月。

[5]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捌)》120页注〔五二〕,上海:中西书局,201811月。

[6] 中国先秦史网站:http://www.xianqin.tk/2016/07/03/345/201673日。

[7] 可参看《古字通假会典》第635页“泄与洩”、第636页“泄与渫”、“泄与媟”、第637页“䐑与聂”条,济南:齐鲁书社,19897月。

[8] 中国先秦史网站:http://www.xianqin.tk/2018/12/07/679/2018127日。

[9] 《自然科学史研究》第19卷第2期,2000年。

[10] 《中国古代历法》第182页,北京: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20083月。

[11] 《中国古代历法》第179页,北京: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20083月。

[12]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捌)》120页注〔五三〕,上海:中西书局,201811月。

[13] 参《古字通假会典》第701页“接与捷”、第702页“踥与躞”条, 济南:齐鲁书社,19897月。

[14]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捌)》120页注〔五四〕,上海:中西书局,201811月。

[15]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捌)》120页注〔五五〕,上海:中西书局,2018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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