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家之政〉集释》商榷


子居

 

近日,友人拿复旦两古中心学生写的《〈邦家之政〉集释》来问我的看法,因多年前的矛盾,笔者本来无意多说什么,一个能捏造谎言说笔者骂人并以此为理由封杀笔者的地方,在学术上能有几分真诚度?对此笔者是一向不看好的。但友人认为学术是非当单独讨论,并且一再建议笔者将不同观点写出来,所以才有以下的文字。

首先要讨论的即《邦家之政》中的“㙛”、“?”是否当理解为“薄”、“厚”的问题。对此,复旦两古中心读书会文中言:“‘迫’或‘薄’的语音都和‘㙛’比较接近,但从文意角度考虑,似乎依整理者读为‘迫’,训为‘狭’更为妥帖,‘小卑以迫’与下文的‘坦大以高’都是对于宫室外在的一种具体描述。而将‘㙛’读为‘薄’,训为简,则意义过于抽象,且子居所举书证较晚,故不从。……整理者读‘坦’,理解为宽大义,文从字顺,上文‘小卑’亦可如字读,似不必将‘小卑’、“?大’都理解为同义连用。”措辞上言“似乎”,比较难能可贵,从这一点上讲,虽然是学生,但读书会显然已经比两古中心若干挂着“教授”头衔的人强不止一两倍了。不过把“”打成“”,打错字了。意义是否“抽象”,是非常主观化的表述,研究要尽量客观,这个应该无须笔者多论,这是第一点。第二点,语感是需要大量阅读才能培养出来的,不是仅一句“文从字顺”就可以一带而过的,现代人认为的“文从字顺”,往往在古代根本就没有成立的可能,只要熟悉研究史的各种证伪,这一点笔者觉得也无须多论。回到“㙛”、“?”的问题,《墨子·非乐上》:“非以高台厚榭邃野之居,以为不安也。”《左传·襄公三十一年》:“是以令吏人完客所馆,高其闬闳,厚其墙垣,以无忧客使。”皆可证先秦时住所以“厚”来形容没有任何问题。“厚”、“薄”互为反义词,这一点在先秦也必然是成立的。所以,即使笔者只引用了东汉辞例,也不妨碍“厚”、“薄”在先秦用来形容宫室的可能性。与此相反,《邦家之政》的整理者读“㙛”为“迫”训为“狭”,读“?”为“坦”训为宽,没有举任何与宫室等建筑相关的辞例。“无证不立”是基本的治学态度,复旦读书会认为笔者举东汉辞例“书证较晚”,却说整理者没有任何辞例的训读是“文从字顺”,这难道不是双重标准吗?研究中重要的难道不是证据,而是高下由心?这在笔者看来,是非常难以理解的。先秦有以“厚”形容建筑物的辞证,因此“?”当训为厚,“厚”、“薄”互为反义,因此“㙛”当读“薄”,这与《邦家之政》中“大以高”和“小卑”对举是严格对应的。读书会觉得“文从字顺”的“坦”、“迫”在先秦时恰恰没有任何反义关系,即使是训为“宽”、“狭”,先秦时与“狭”互为反义的实际上也是“广”而不是“宽”。先秦典籍中,“宽”往往只用来形容品德或政绩。这一点,只有熟悉文献这一种途径可以了解,仅凭“文从字顺”的感觉是无法知道的。

由读书会的行文来看,复旦两古中心恐怕没有任何教师给学生讲过这一基本常识。由此笔者非常疑惑,复旦两古中心的教师每天领着国家的工资,给学生们教的都是什么呢?

其次讨论《邦家之政》中的“image002.jpg”字,读书会坚持整理者的意见,认为“image002.jpg’读为‘粹’,训为‘素纯’也很合适……另外,子居认为‘image002.jpg’读为‘粹’,再读为‘脆’,从读法上看较为曲折;并且既然《邦家之政》的作者尚俭,又怎么会推崇不耐用的器物呢?这样器物的消耗反而更多,因此其读为‘脆’不可从。”然而,说“训为‘素纯’也很合适”证据何在?笔者已经指出“粹”没有“素”义了,《邦家之政》整理者引“天下无粹白之狐”的“粹”也只是“纯”义,并且这个“纯”义明显无法泛用到日常器物,也即整理者注实际上没有辞例证据,读书会说的“也很合适”是指这个解释“合适”于读书会自己的口味吗?不耐用的器物往往制作简单粗糙,因此成本低廉,所以消耗不会构成什么影响,这个仅举出日用陶器一项就足以说明,读书会所说的“《邦家之政》的作者尚俭,又怎么会推崇不耐用的器物呢?这样器物的消耗反而更多,因此其读为‘脆’不可从。”大概只能理解为读书会成员多数都严重脱离日常,对经济单元和日用品缺乏基本概念的缘故。且笔者原文是说“既可读为粹,当也可读为脆”,而不是说先“读为‘粹’,再读为‘脆’”,难道是笔者语文不好?表述得不够清楚?“既然……当然……”句式必定有先后意味吗?无论如何,这只是白话文,并不是先秦古汉语,“”是怎么出现的?笔者只是举了个物部与月部相通的例子,为什么到了读书会的笔下就变成必须先读为“粹”才能再读为“脆”了?

第三点讨论“齐”与“疾”的问题,读书会言:“训为齐”表示的是敏捷、迅速。《尔雅·释诂》:齐,疾也。邢昺疏:齐,急疾也。《诗·小雅·小宛》:人之齐圣,饮酒温克。王引之《经义述闻》:齐者,知虑之敏也。《荀子·修身》:齐给便利,则节之以动止。杨倞注:齐给便利,皆捷速也。所以子居读,再解释为,辗转相训,恐难成立。我们同意将理解为齐全、齐备的意见,其于文意更加贴合。海天游踪做了很好的阐述,整理者李均明后来也接受了这个意见。”不难看出还是下了一定的功夫的,只是如果是百米赛跑,跑一步就停下跟没跑实际上并没有多大区别。笔者原文是说无论写为“齐味”还是“疾味”、“极味”、“綦味”,表述的都是同一个词,这与“辗转相训”毫不相干。古文献和关于此文献的注疏不能等同理解,不能把注疏的说法视为文献本身的唯一确定解,这一点笔者跟网友交流时不止一次表达过,但看起来读书会的学生们在课堂上是学不到的。“齐”与“疾”的关系,远不止“敏捷、迅速”那么简单,随便列举,《诗经·大雅·思齐》:“思齐大任,文王之母。”毛传:“齐,庄。”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卷二十四“思齐”条:“《传》训齐为庄,《正义》以为《释言》文。今释言作疾、齐,壮也。齐、壮皆与疾同义,齐当读如‘幼而徇齐’之齐,齐、疾亦美德也。庄、壮古通用,或毛公所据《尔雅》自作庄耳。”这里笔者可以为读书会省点事儿,读书会不用再去翻《尔雅注疏》,里面把“壮”也解释成了“速”,代入回《诗经》原文就不难知道必然是错的,“壮”只有健、大等义,读为“庄”也只能说有“肃”义,如果不训为齐、疾,“壮”就没有任何用为“速”的辞例,因此反过来可知,《尔雅·释言》:“疾、齐,壮也。”与《尔雅·释诂》:“齐,疾也。”绝非注疏中的一个“速”字就可以联系起来的。“齐”与“疾”声母相同,韵部一个在脂部、一个在质部,读书会需要笔者列出若干个脂、质相通的用例来证明“齐”读为“疾”从通假角度讲完全没问题吗?还是说读书会的学生在跑了前面的一步后,能劳驾再自己多跑几步?至于读书会所赞同的海天游踪的意见,由引文可见是说“前者整理者理解为调和似不确,应该理解为齐全、齐备之义。其味不齐备,是说食不二味;邦家将毁……其味杂而齐是说食要二味。”但是拜托,有点古文常识好不好?“二味”跟“齐备”有任何对等关系吗?还是说读书会完全不知道先秦文献所言“二味”是指什么?读书会说“整理者李均明后来也接受了这个意见”,也就是说,海天游踪、复旦读书会再加上《邦家之政》的整理者李均明,全都认为“二味”就是“齐备”?再回到最基本的问题上,辞例有吗?重要的事说三遍,无证不立”、“无证不立”、“无证不立”。

第四个问题,“易、夷可通”问题,读书会认为:“但根据整理者对“亓(其)型(刑)image006.jpg(陷)而枳(枝)的解释来看,意在训‘image008.jpg’为简省,与繁相对。”然而让人费解的是,整理者对原文的理解为什么会成为原文的标准答案?整理者“意在训‘image008.jpg’为简省”只是整理者个人的观点而已,完全不能说明原文就是这个意思,所以读书会的这个“”是指的什么,笔者也未能理解。

读书会下文与笔者意见不同之处还有不少,但后文似皆未专门否定笔者观点,因此笔者也无意再专门反驳,各执己见是基本人权,但没有证据的己见皆不属于研究范畴。如果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也执意要表述出来,笔者的意见是,写成小说比写成论文更好,不知复旦读书会的同学能否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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