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大简《邦风·周南·卷耳》解析

子居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中的《卷耳》篇,和今传本有较大句序差别,据《卷耳》篇整理者说明:“简本《卷耳》四章,章四句,与《毛诗》同。唯简本第二章为《毛诗》第三章,简本第三章为《毛诗》第二章。[1]“行”、“觞”皆在阳部,因此安大简本《卷耳》用韵较今传本整齐,可能这个顺序更接近原始版本。

  毛诗序称“《卷耳》,后妃之志也,又当辅佐君子,求贤审官,知臣下之勤劳。内有进贤之志,而无险诐私谒之心,朝夕思念,至於忧勤也。”所说内容在《卷耳》诗中实无任何体现,因此该说一直备受质疑,如杨慎《升庵经说》即言:“‘陟彼崔嵬’下三章以为托言,亦有病。妇人思夫,而却陟冈饮酒,携仆望砠,虽曰言之,亦伤于大义矣。”所指出的问题就至为明显。试想,君子远行,夫人却携男仆驾车出游、行山涉险、借酒消愁,如此场面恐怕只会被时人诟病,放现在也是绝对的八卦新闻。旧时解《诗》自毛传以下往往多只是雕凿文字,无视全文,这种状况至今犹存,故历代解《诗》多无可取。笔者认为,《关雎》说求婚、《葛覃》言归宁,故《卷耳》正当是蛮君思念在归宁途中的蛮君夫人的作品,诗中透露出蛮君的疲惫,当是因不得不服事晋国而产生的政事倦厌感,《卷耳》根本与毛序所谓“后妃之志”无关。

 

【宽式释文】

采采卷耳,不盈倾筐。嗟我怀人,实彼周行。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隹以永觞。

陟彼崔嵬,我马虺遗。我姑酌金罍,隹以永怀。

陟彼阻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释文解析[2]

菜〓(采采)image001.png(卷)耳〔一〕,不溋(盈)image002.png(傾)匩(筐)〔二〕。

  整理者注〔一〕:“菜〓image001.png耳:《毛诗》作「采采卷耳」「菜」从「采」声,故二字可以通用。《上博一·孔》简一七引《诗·鄘风》篇名《采葛》之「采」作「菜」,与简本用字同。毛传:「采采,事采之也。」「image001.png」,从「艸」,「䜌」声,见于《集韵·桓韵》,为「䖂虊」字重文。《说文·艸部》:「䖂,凫葵也。」简本「image001.png」当非此义「卷耳」之「卷」,《尔雅·释草》作「菤」。「䜌」「卷」古音相近,「image001.png耳」当读为「菤耳」或「卷耳」毛传:「卷耳,苓耳也。」[3]采采”为盛貌,而非毛传所谓“事采之”,清代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卷二:“《蒹葭》诗‘蒹葭采采’,‘采采,犹萋萋也。’萋萋犹苍苍,皆谓盛也。《蜉蝣》传:‘采采,众多也。’多与盛同义。此诗及《芣苢》诗俱言‘采采’,盖极状卷耳、芣苢之盛。《芣苢》下句始云‘薄言采之’,不得以上言‘采采’为采取。此诗下言‘不盈顷筐’,则采取之义已见,亦不得以‘采采’为采取也。《芣苢》传‘采采,非一辞也。’亦状其盛多之貌。”已经解说甚详。形容词“采采”,先秦传世文献还见于《尚书·皋陶谟》、《诗经·周南·芣苡》《诗经·秦风·蒹葭》、《诗经·曹风·蜉蝣》,笔者《先秦文献分期分域研究之二 实词篇(一)》已推测《皋陶谟》约成文于春秋前期末段,《诗经》中用到“采采”的诸篇,成文时间盖皆接近于春秋前期末段。《周南》、《秦风》、《曹风》的形容词相关性或是说明安大简中不知名的某风很可能就是《曹风》。“卷耳”这种植物,现代《诗经》注释中很多往往就直接说即菊科苍耳,认真些的注释会指出苍耳说是错误的,然后回到苓耳说,结果读者仍然不知卷耳是什么植物。《尔雅·释草》:“菤耳,苓耳。”郭璞注:“《广雅》云“枲耳也”。亦云胡枲,江东呼为常枲,或曰苓耳。形似鼠耳,丛生如盘。”陆玑《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卷上:“卷耳,一名枲耳,一名胡枲,一名苓耳。叶青白色,似胡荽,白华细茎,蔓生。可煮为茹,滑而少味。四月中生子,如妇人耳中珰,今或谓之耳珰草,郑康成谓是白胡荽,幽州人呼爵耳。”一望可知绝非菊科的苍耳。《史记·龟策列传》:“龟千岁,乃游莲叶之上。”《集解》:“徐广曰:莲,一作领。领与莲声相近,或假借字也。”《史记·龟策列传》:“有神龟在江南嘉林中。嘉林者,兽无虎狼,鸟无鸱枭,草无毒螫,野火不及,斧斤不至,是为嘉林。龟在其中,常巢於芳莲之上。”可证䕘又作莲,《类篇·艸部》:“䕘,郎丁切,草名,卷耳也,一曰茯苓,药草。苓,或从领。”是卷耳即苓,字又作䕘,而《初学记·鳞介部》引《逸礼》曰:“天子龟尺二寸,诸侯八寸,大夫六寸,士民四寸。龟者,阴虫之老也。龟三千岁,上游於卷耳之上,老者先知,故君子举事必考之。”就正是以“卷耳”对应《史记》的“莲”,此“莲”字正与安大简书为“image001.png”相应,这一点可比较于清华简《楚居》中季连的“连”书为“image003.png”。《宋书·符瑞志》:“灵龟者,神龟也。王者德泽湛清、渔猎山川从时则出。五色鲜明,三百岁游于蕖叶之上,三千岁常游于卷耳之上。”《艺文类聚》卷九十九引梁丘迟《为范云谢示毛龟启》曰:“玄甲应于姬渚,青髯符于夏室,翱翔卷耳之阴,浮游莲叶之上。”显然也皆是从卷耳的别名“苓”又作“莲”才又衍生出莲叶的。《诗经·邶风·简兮》:“山有榛,隰有苓。”毛传:“苓,大苦。”《尔雅·释草》云:“蘦,大苦。”郭璞注:“今甘草也。蔓延生,叶似荷,青黄,茎赤有节,节有枝相当。或云蘦似地黄。”邢昺疏:“《诗·唐风》云‘采苓采苓,首阳之巅’是也。蘦与苓,字虽异,音义同。”因此可知,卷耳、苓耳、苓、䕘、莲、蘦、大苦、甘草,为多名同指,但这种植物究竟是现在哪种植物,近代仍是异说纷纭,或说即今甘草,或说即今地黄,或说为虎杖,或说为豆豉,笔者所见诸书,唯日本森立之《本草经考注》得其确指,书中言:“又《尔雅》:蘦,大苦。《说文》同。《诗邶风·简兮》:‘隰有苓。’传:‘苓,大苦。’是借苓为蘦也。《正义》引孙炎云:本草云:蘦,今甘草是也。蔓延生叶,似荷青黄,其茎青有节,节有枝相当,或云蘦似地黄。郭注同。自是别物,即方俗所名甘草,而非药中甘草也。……王引之云:大苦者,大苄也。苄、苦,古字通。《公食大夫礼》羊苦,今文苦为苄是也。蘦似地黄,故一名大苦,非以其味之苦也。此说未为允当。沈括《笔谈》云:郭璞注乃黄药也,其味极苦,故谓之大苦,非甘草也。’此说可从。《证类本草》所临江军白药图,亦蔓生似荷叶,《本草拾遗》载陈家白药云:叶如钱,根如防已。又苏敬注白药云:三月苗生叶似苦苣,四月抽赤茎,花白,根皮黄,八月叶落,九月枝折,采根日干。《图经》亦云:苗似苦苣叶,四月而赤茎,长似葫芦蔓。以上诸说,与似荷’、‘似地黄之文合,但白药味辛温。(唐本先附。)《药性论》云:味苦。《日华子》云:冷。《开宝本草》:黄药根,味苦平。藤,生高三四尺,根及茎似小桑。《图经》云:秦州出者谓之红药子,叶似荞麦,枝梗赤色,七月开白花,其根初,湿时红赤色,暴干即黄。(《图经》白药下云:江西出者叶似乌臼,子如豆至八月其子变成赤色者,盖与此同物。)盖白药《唐本草》、黄药《开宝》、红药《图经》并以根色名之,皆一类也。[4]比较陆玑《疏》,是《诗经》的“卷耳”、“苓”当即今毛茛目防己科千金藤属的白药子类植物,俗称金线吊乌龟,清代吴其浚《植物名实图考》:“金线吊乌龟,江西、湖南皆有之。一名山乌龟。蔓生,细藤微赤。叶如小荷叶而后半不圆,末有微尖,长梗在叶中,似金莲花叶。附茎开细红白花,结长圆实,如豆成簇,生青熟红黄色。根大如拳。按陈藏器云:又一种似荷叶,只大如钱许,亦呼为千金藤。当即是此。”金线吊乌龟“结长圆实,如豆成簇”,类似耳珰,所以才有“image001.png”之名。其俗称金线吊乌龟,犹有《史记·龟策列传》:“龟千岁,乃游莲叶之上”的痕迹。据《河南植物志》:“千金藤属(Stephania Lour)……河南有4种:……(1)粉防己、白药子(Stephania tetrandra S.Moore)……产河南商城、新县、罗山、信阳等县,生于山坡草地及灌丛或疏林中。……(2)金线吊乌龟(Stephania cepharantha Hayata)……产河南大别山和桐柏山区,生于阴湿山坡及路旁。……(3)千金藤、水膏药(Stephania japonica(Thunb.)Miers)……产河南大别山、桐柏山和伏牛山南部,生于山坡、溪畔或路旁。……(4)华千金藤(Stephania sinica Diels)……产河南伏牛山南部和大别山区,生于山坡草地、灌丛或疏林中。[5]观《卷耳》末句“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或可推测,《卷耳》以“image001.png”起兴,仍是和《关雎》“关关雎鸠”、《葛覃》“葛之覃兮”类似,起兴寓意于“蛮”。

  整理者注〔二〕:“不溋image002.png匩:《毛诗》作「不盈顷筐」。简本「溋」字简文作「image004.png」,「皿」旁上部所从与《上博三·周》简九「image005.png(盈)」字同。对于《周易》「image005.png」的字形分析,学者意见不一,赵平安认为从「股」(参赵平安《关于「夃」的形义来源》,《中国文字学报》第二辑,商务印书馆二〇〇八年),可从。「image002.png」,简文作「image006.png」,与楚帛书中「image007.png」「image008.png」当是同一个字,从「矢」从「血」,「倾」字异体。《说文·夨部》:「夨,倾头也。」又《人部》:「倾,仄也。」《厂部》:「仄,侧倾也。」「倾」「仄」互训,所以「image002.png」字可以从「夨」表「倾」义。「image002.png」所从的「血」大概是「益」字的简化(参朱德熙《长沙帛书考释(五篇)》〉,《朱德熙古文字论集》第二〇三至二〇五页,中华书局一九九五年)。上古音「益」「倾」音近,所以「image002.png」可以「血(益)」为声符(参徐在国、管树强《楚帛书「倾」字补说》,《语言科学》二〇一八年第三期)。《诗·召南·標有梅》「顷筐塈之」,简本「顷」作「image009.png」,可隶作「image010.png」,从「辵」,「血(益)」声;「image010.png」亦可能是「image002.png」字之误写「筐」为《说文》「𥮟\匩」的或体。[6]对于盈、倾两个字,笔者认为两个字的字形当可参互理解。“盈”字上部为“夃”,整理者所引赵平安《关于「夃」的形义来源》将这个字形分析为“股”的原始象形字,笔者则认为,这个“夃”形当同时表股、胫,《诗经·小雅·采菽》:“赤芾在股,邪幅在下。”郑笺:“胫本曰股。邪幅,如今行縢也,偪束其胫,自足至膝,故曰在下。二者虽有区别,但又互训,《广雅·释亲》:“股、脚、踦、胻,胫也。”王念孙《疏证》:“凡对文则膝以上为股,膝以下为胫……散文则通谓之胫……或通谓之股。”故“”的耕部读音可以推知即来自“胫”,加“皿”符的“盈”则表示器满,《说文·皿部》:“盈,满器也。“倾”字本作“顷”,“顷”字所从的“”,安大简《卷耳》“倾”字所从的“”,安大简《標有梅》“顷”字所从的“”,清华简《邦家处位》“倾”字所从的“”,楚帛书“倾”字所从的“”,当皆是源于同一个表人形的字符。《说文·匕部》:“顷,头不正也。”头不正为“顷”,去除表头义的“页”,则可推知“匕”形义为人不正,所以“人”形或“大”形加“皿”形即表示器不正。“人”为真部字,真部、耕部密近,此盖即“倾”为耕部的语音来源。前文已言“卷耳”寓意“蛮”,故这里的“不盈顷筐”当是寓意少。蛮君很可能是以卷耳看起来很茂盛但却装不满倾筐,来比喻蛮氏虽然人多但政治、军事层面上实力却很弱。

 

差(嗟)我褭(懷)人〔三〕,image011.png(寘)皮(彼)周行〔四〕

  整理者注〔三〕:“差我褭人:《毛诗》作「嗟我怀人」。简本第三章「隹以羕褭」之「褭」,《毛诗》亦作「怀」;《诗·召南·野有死麕》「有女怀春」之「怀」,简本亦作「褭」。郭店简有「1570425125381357.jpg」(《郭店·缁衣》简四一)字,学者多认为此字应隶定作「image013.png」,是「坏」之讹误,用作「怀」。《上博一·䌶》简二一与郭店《缁衣》「image013.png」相当的字作「褱」简本「褱」作「褭」,与郭店《缁衣》「坏」作「image013.png」相同。以「褭」为「褱」,或为楚人书写习惯,与《说文》训为「以组带马也」的「褭」当非一字(李家浩说)。[7]“嗟我”起句的措辞方式,先秦文献见于《尚书·牧誓》、《小雅·沔水》、《豳风·七月》、《穆天子传·卷五》、《荀子·成相》,《荀子》多袭用《诗》《书》成辞,之前已言,是《卷耳》与《牧誓》、《小雅》、《豳风》、《穆天子传》在措辞上有相似之处。《豳风》又称《豳雅》,《周南》与《大雅》、《小雅》往往措辞接近,前文也皆已言。《牧誓》与《穆天子传》则盖即界定出《卷耳》成文时间的上下限,笔者《先秦文献分期分域研究之二 实词篇(一)》[8]已定《牧誓》约成文于春秋前期前段,《先秦文献分期分域研究之一 虚词篇》[9]也已推测《穆天子传》主体内容约成文于春秋后期,由前文对《卷耳》的分析即可见,《卷耳》与《关雎》、《葛覃》为一组,约成文于春秋后期前段,正在这个两个时间段范围内。古文字中“马”、“眔”往往有有写法相似的情况,因此出现讹变并不奇怪。上博简《周易》、《孔子诗论》、《用曰》、《缁衣》、《天子建州》等篇的“怀”字多从“褱”而不从“褭”,与之相对,睡虎地秦简《封诊式》中的“怀”字“衣”符内则也书为接近“马”形,因此整理者所说“以「褭」为「褱」,或为楚人书写习惯”未免夸大个例。

  整理者注〔四〕:“image011.png皮周行:《毛诗》作「寘彼周行」。「image011.png」,即「实」,与「寘」古音相近,「实」属船纽质部,「寘」属章纽脂部。毛传:「寘,置。」「皮」,读为「彼」。[10]《逸周书·文政》以寘、信为韵,可证“寘”为真部字,整理者言“「寘」属章纽脂部”,不知何故。《诗经·大雅·生民》:“实覃实吁,厥声载路。”郑笺:“实之言适也。故“实彼周行”即“适彼周行”。《诗经·小雅·大东》:“佻佻公子,行彼周行。”对应于《卷耳》的“”,《大东》作“行”,也可证“”当读为“适”。《诗经·小雅·鹿鸣》:“人之好我,示我周行。”《释文》:“示,毛如字,郑作寘,之豉反。”故《鹿鸣》的“示我周行”也即“寘我周行”。“周行”于《诗》中除《卷耳》外,唯见《大东》和《鹿鸣》,所指即“周道”。《卷耳》中所怀之人会“适彼周行”,说明《周南》之地去于东周的周道不远,“周道”非一般人所能使用,由此可推知《卷耳》中所怀之人身份等级必然很高,《左传·庄公二十七年》:“天子非展义不巡守,诸侯非民事不举,卿非君命不越竟。”因此卿大夫娶妻多是娶于国内,由此返观所怀之人会“适彼周行”,自然可以推测《卷耳》诗中所怀之人很可能为诸侯之妻。笔者之前已推测《关雎》、《葛覃》、《卷耳》为一组诗,《卷耳》为蛮君思念归宁的蛮君夫人所作,而蛮君夫人若为晋人,则归宁自然会“适彼周行”,与此正合。“周道”在《诗》中除《桧风·匪风》外,余者皆见于《小雅》。《卷耳》提到的“周行”,也当即《匪风》的“周道”,由此即可见《周南》之地与桧地相近,《邦风》、《小雅》的成文时间也往往接近。

 

陟皮(彼)高阬(岡)〔五〕,我馬玄黄〔六〕。【六】

  整理者注〔五〕:“陟皮高坑:《毛诗》作「陟彼高冈」《诗·魏风·陟岵》「陟彼冈兮」之「冈」,简本亦作「阬」《集韵·唐韵》:「冈……通作阬,俗作岗。」《汉书·扬雄传》「陈众车于东阬兮」,颜注:「阬,大阜也。读与冈同。」毛传:「山脊曰冈。」[11]代词“彼”未见于西周时期,说明《卷耳》并非西周作品。“陟彼”某地的措辞特征,先秦文献全部见于《诗经》,故可知这是《诗》系自有的措辞特征。“高冈”一词,除《卷耳》外,先秦文献仅见于《大雅》的《皇矣》、《卷阿》,《小雅》的《车舝》,其中《车舝》作“陟彼高冈”与《卷耳》此句全同,《皇矣》作“陟我高冈”、《卷阿》作“于彼高冈”,则不同于《卷耳》,故或可推测《卷耳》与《车舝》都是受《皇矣》与《卷阿》的影响。再考虑到《葛覃》的形容词“萋萋”、“喈喈”也都见于《卷阿》,当可推测《卷阿》的成文时间即《葛覃》、《卷耳》的成文时间上限,且《周南》之地与东周王室相近,所以《周南》中才每每有与春秋雅言一致的措辞特征。

  整理者注〔六〕:“我马玄黄:「马」,简文作「image014.png」,写法独特。[12]新蔡葛陵楚简零236、186“马”字即与《卷耳》此处写法类似,故不知整理者所言“写法独特”所指为何。“玄黄”为汗流貌,高亨先生《周易古经今注·坤》:“玄借焉泫,同声系,古通用。《说文》:‘泫,谐流也,从水玄声。’《文选·思玄赋》:‘水泫泫而涌涛’,正用其本义。《礼记·檀弓上》:‘孔子泫然流游’,泫然者,涕流之貌也。黄疑当读为潢,同声系,古通用。《楚辞·九叹·逢纷》:‘扬流波之潢潢兮’,王注:‘潢潢,大貌。’《荀子·王霸》篇:‘潢然兼覆之。’杨注:‘潢舆滉同,滉,大水貌也。’《富国》篇亦云:‘潢然兼覆之。’杨注:‘潢舆滉同。滉,水大至之貌。’潢潢与潢然,皆水流大貌也。泫潢本皆水流之貌,自可用作泪流之貌,《檀弓上》之‘泫然流涕’是也;亦可用作血流之貌本爻之‘其血玄黄’即以玄黄为泫潢也;又可用作汗流之貌,《诗·卷耳》:‘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毛传:‘玄马病则黄。’《尔雅·释诂》:‘玄黄病也。’恐肯失《诗》之原义。余谓《诗》亦以玄黄为泫潢,汗流之貌。古时字少,故《易》、《诗》皆以玄黄为泫潢,此《易》、《诗》用字可以互证者也。[13]笔者曾在《先秦文献分期分域研究之一 虚词篇》[14]中言:“《周易》的经文部分,《卦辞》是春秋前期成文的,因为‘所’、‘而’皆仅一见,不排除改写缘故的话,《卦辞》可能会早到春秋初期,《爻辞》部分则显然是春秋后期成文的。”《易》的《爻辞》部分成文于春秋后期,正与前文分析《卷耳》成文于春秋后期相应,故二者同以“玄黄”为形容词。

 

我古(姑)勺(酌)皮(彼)兕衡(觥)〔七〕,隹(維)㠯(以)羕(永)image015.png(傷)〔八〕

  整理者注〔七〕:“我古勺皮兕衡:《毛诗》作「我姑酌彼兕觥」「姑」从「古」声,「酌」从「勺」声,故「古」与「姑」、「勺」与「酌」可以通用。毛传:「姑,且也。」《说文·酉部》:「酌,盛酒行觞也。」简本「兕」字作「image016.png」,即在「兕」字异体上加注「厶」声(参徐在国《谈楚文字中的「兕」》,《中原文化研究》二〇一七年第五期)。《释文》「觥」作「觵」。《说文》以「觥」为「觵」的俗字「觵」从「黄」声。典籍常见从「黄」的「横」与「衡」相通(参《古字通假会典》第二七八至二七九页,齐鲁书社一九八九年)。简本「衡」当从《毛诗》读为「觥」。毛传:「兕觥,角爵也。」郑笺:「觥,罚爵也。」[15]副词“姑”未见于西周时期,自然同样说明《卷耳》不会是西周作品。“兕觥”于先秦文献又见《诗经·周颂·丝衣》、《诗经·小雅·桑扈》、《诗经·豳风·七月》,三诗皆王侯级的诗篇,可知在这三首诗成文的时代“兕觥”的拥有者至少是诸侯级的,因此可证《卷耳》也是诸侯级的诗篇。“兕觥”究竟是什么样的器物,目前虽然没有任何确证可以证明,但不乏一些旁证说明“兕觥”当为角形器。《卷耳》整理者在《谈楚文字中的「兕」》一文中以“兕觥”为“古代酒器。腹椭圆形或方形,圈足或四足,有流和鋬。盖一般成带角兽头形。”盖是直接抄录自《汉语大词典》,此说的问题,屈万里先生《兕觥问题重探》[16]已有详述,屈先生文中主旧注说认为“兕觥”当为“象兕角形的饮器”,所说当是。以常理分析,角形不论牛角还是犀角,自然都可以概称“兕角”,因此角形器可得“兕觥”之称;兽形却明显无法一概指称为“兕”,因此很难统称“兕觥”。所以,“兕觥”为角形器的可能性远大于为兽形器的可能性。

  整理者注〔八〕:“隹㠯羕image015.png:《毛诗》作「维以不永伤」,「以」下多一「不」字《说文:水部》:「羕,水长也。《诗》曰:江之羕矣。」今本《诗·周南·汉广》作「江之永矣」。杨慎《丹铅总录·订讹·羕与永通》:「古字羕与永同。」「image015.png」字简文从「角」,「昜」声,「觞」字异体。「觞」,酒杯,亦泛指酒器。《礼记·投壶》:「命酌,曰:『请行觞。』」《说文·角部》:「觞,觯实曰觞,虚曰觯。」「觞」,读为「伤」毛传:「伤,思也。」简本此句没有「不」字,意思与《毛诗》截然相反。[17]“维以”起句,《诗》中又见于《大雅·卷阿》、《小雅·四月》,由此可见《周南》与大、小《雅》确实是关系密切的,其中《卷阿》与《周南》的关系犹近。整理者言“「觞」,读为「伤」毛传:「伤,思也。」简本此句没有「不」字,意思与《毛诗》截然相反。”显然仍是以《毛诗》对《诗》的理解为依据,但安大简《邦风》与今传《毛诗》异文多见,所以其对诗句的理解完全可能有不少区别,此处的“觞”即是一例。安大简编写者若是与《毛诗》同样理解,本可与后面的《草虫》篇一样书为从“昜”从“心”的“伤”字,而无需书为“image015.png”,因此上,这里的“觞”很可能是安大简编写者认为“觞”才是原字,如此则整句诗的理解都很可能与《毛诗》不同。由全文来看,安大简此处言“维以永觞”很可能是表达蛮君苦中作乐的无奈意味,这里面的苦,不仅可指思念之苦,很可能还包含身为蛮君却要从属于晋的苦闷感。

 

陟皮(彼)image017.png(崔)㟴(嵬)〔九〕,我馬image018.png(虺)遺(隤)〔一〕。

  整理者注〔九〕:“陟皮image017.png㟴:《毛诗》作「陟彼崔嵬」。「崔」字对应简文作「image019.png」,从「山」,古文「衰」声,「崔」字异体。「㟴」,简文作「image020.png」,尽管右部所从与《望山》简二·一五、《郭店·老乙》简一二等「禺」形近,但并非「禺」字,实乃「鬼」之异体,简一一七「image021.png(魏)」作「image022.png」形可证「㟴」乃「嵬」之异体,其所从「鬼」旁原文可分析为在「鬼」之上加注「九」声(李家浩说)。毛传:「崔嵬,土山之戴石者。」[18]整理者以简一一七“”字为证,认为“”字所从并非“禺”字,而是“「鬼」之异体”,其说可商。这种写法的“鬼”字,未见于其他材料,鬼、九虽然可通,但此处的“”为微部韵脚字,何以“鬼”要“加注「九」声”?加注声符为什么没有单独写于“鬼”字旁,而是与“鬼”字相交写成“禺”形?这也颇难理解。笔者认为,这种情况更适合理解为安大简的抄写者将“鬼”、“畏”等形误为了“禺”形,所以才有将“鬼”或“畏”书为“禺”的现象,这大概类似于安大简《关雎》书“寐”为“寝”的情况。毛传所谓“崔嵬,土山之戴石者”,显然不确。崔嵬形容山高,《说文·山部》:“崔,大高也。从山隹声。”《说文·山部》:“巍,高也。从嵬委聲。”《楚辞·涉江》:“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王逸注:“崔嵬,高貌也。”崔、嵬(巍)皆为高貌,故“崔嵬”即对应前文的“高冈”。“崔嵬”一词,《诗》中又见于《诗经·小雅·谷风》,再次证明《周南》措辞往往近于大、小《雅》。

  整理者注〔一〇〕:“我马image018.png遗:《毛诗》作「我马虺隤」image018.png」,从「它」「元」,即「虺」字异体。此种写法的「虺」见于楚爰子虺鼎(《集成》二二三九),唯偏旁位置与「image018.png」相反。《说文·虫部》:「虺,虺以注鸣。《诗》曰:『胡为虺蜥。』从虫,兀声。」「它」是「蛇」的象形初文,「虫」是「虺」的象形初文,二字形、义皆近;「兀」「元」本是一字之分化。故「虺」可以写作从「它」,从「元」(《秦印文字汇编》第二五五页「虺」字头下所收五字,「兀」旁都写作「元」)。「遗」「隤」二字皆从「贵」得声,简本「遗」当从《毛诗》读为「隤」。毛传:「虺隤,病也[19]虺隤”即委颓,为困顿、疲惫貌。《经典释文·毛诗音义》:“虺,呼回反,徐呼怀反,《说文》作㾯。隤,徒回反,徐徒坏反。虺隤,病也,《尔雅》同。孙炎云:‘马退不能升之病也。’《说文》作颓。”《说文·秃部》:“穨,秃皃。从秃贵声。”段玉裁注:“《周南》曰:‘我马虺颓。’《释诂》及毛传曰:‘虺颓、病也。’秃者,病之状也。此与𨸏部之隤迥别。今《毛诗》作隤。误字也。又《小雅》:‘维风及颓。’毛传曰:‘颓、风之焚轮者也。’与《释天》同。此从贵声。今俗字作颓。失其声矣。”是“”字本作“”,《考工记·梓人》:“爪不深,目不出,鳞之而不作,则必穨尔如委矣。”孙诒让《正义》:“此穨尔形容厌伏不振之貌,当为隤之叚借。”《考工记》的“穨尔如委”即《卷耳》的“虺隤”。

 

我古(姑)勺(酌)金image023.png(罍)〔一一〕,隹(維)㠯(以)羕褭(懷)〔一二〕

  整理者注〔一一〕:“我古勺金image023.png:《毛诗》作「我姑酌彼金罍」简本无「彼」字。「image023.png」,从「金」「𤳳」声,「罍」字异体。《释文》:「罍,卢回反,酒罇也。《韩诗》云:『天子以玉饰,诸侯、大夫皆以黄金饰,士以梓。』《礼记》云:『夏曰山罍,其形似壶,容一斛,刻而画之,为云雷之形』」[20]与《韩诗》说不同,毛传则称“人君黄金罍”,对比前文分析《卷耳》为蛮君所作,则毛传之说显然更胜。《说文·木部》:“櫑,龟目酒尊,刻木作云雷象,象施不穷也。从木畾声。罍,櫑或从缶。𥃇,櫑或从皿。𦉩,籒文櫑。”从用字之别上考虑,盖虽统称罍,但仍有金制则从金作𨯔,木制则作櫑,瓦制则作罍的区别。《卷耳》用金罍,故从金作image023.png

  整理者注〔一二〕:“隹㠯羕褭:《毛诗》作「维以不永怀」。简本无「不」字,意思截然相反。[21]“永怀”于先秦文献又见《诗经·大雅·烝民》、《诗经·小雅·正月》,对照这两处的用法,安大简无“”字可能更接近《卷耳》原貌。

 

陟【七】皮(彼)𣳟(砠)矣〔一三〕,我馬徒(瘏)矣〔一四〕,

  整理者注〔一三〕:“陟皮𣳟矣:《毛诗》作「陟彼砠矣」「𣳟」,从「水」,「疋」声,在《新蔡》简乙四·九中用为「沮」。简本「𣳟」当从《毛诗》读为「砠」。毛传:「石山戴土曰砠。」《说文》引《诗》作「陟彼岨矣」,段注:「土在上则雨水沮洳,故曰岨。」[22]因为“砠”在先秦文献中只见于《卷耳》,所以无论是毛传解释为“石山戴土曰砠”,还是段注说“土在上则雨水沮洳,故曰岨”,都不难看出皆为望文生义,这个字实际上当就是“阻”字,书为“”、“”、“𣳟”都只不过是异体而已。《说文·𨸏部》:“阻,险也,从𨸏且声。”《古今韵会举要》卷十二:“《增韵》:‘山巇曰险,水隔曰阻,若泛言则山水通用。’……《集韵》或作岨。”因此“阻”字既可书为“”,又可书为“𣳟”。安大简书为“𣳟”,而“𣳟”无由言“陟”,可见安大简用字往往不足为据。

  整理者注〔一四〕:“我马徒矣:《毛诗》作「我马瘏矣」。典籍中「徒」「著」「都」相通(参《古字通假会典》第八九〇页)。「瘏」,毛传:「病也[23]安大简“”字当即“𤸭”字之省,《龙龛手镜·疒部》:“𤸭,音徒,病也,与瘏同。”《诗经·豳风·鸱鸮》:“予所蓄租,予口卒瘏。”《释文》:“屠,本又作瘏,音徒。”故“”、“𤸭”本即为一字异体,安大简书为“”并不是因为“典籍中「徒」「著」「都」相通”。

 

image026.png(僕)夫(痡)矣〔一五〕,員(云)可(何)無(吁)矣〔一六〕。

  整理者注〔一五〕:“image026.png夫矣:《毛诗》作「我仆痡矣」。典籍中「扶」「辅」「蒲」相通(参《古字通假会典》第九一七页)。「痡」,毛传:「亦病也。」孔疏:「《释诂》云:『痡、瘏,病也。』孙炎曰:『痡,人疲不能行之病瘏,马疲不能进之病也。』」[24]孙炎所谓“痡,人疲不能行之病瘏,马疲不能进之病也”皆是望文生义,显不可据。《释文》:“痡,音敷,又普乌反,本又作铺,同。”《诗经·大雅·江汉》:“匪安匪舒,淮夷来铺。”毛传:“铺,病也。”《诗经·小雅·雨无正》:“若此无罪,沦胥以铺。”《释文》:“铺,普乌反,福也。王云:病也。”《后汉书·蔡邕传》:“下获熏胥之辜,高受灭家之诛。”李贤注:“《诗·小雅》曰:‘若此无罪,勋胥以痡。’勋,帅也。胥,相也。痡,病也。言此无罪之人,而使有罪者相帅而病之,是其大甚。见《韩诗》。”由此来看,训为病的“”除《卷耳》外,只于《大雅·江汉》和《小雅·雨无正》,也可见《周南》用词近于雅言。结合笔者之前对《关雎》、《葛覃》的解析,《卷耳》中所说“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实即蛮君在委婉表达“登高的路太难走,自己已经很疲惫了”的意思,“陟彼砠”盖即寓指从属于晋。

  整理者注〔一六〕:“员可无矣:《毛诗》作「云何吁矣」。「员」「云」古通(参《古字通假会典》第一〇七页)。典籍中「冔」「膴」,「芋」「怃」相通(参《古字通假会典》第八二六至八二七页。「吁」,毛传:「忧也。」[25]”的本字当作“𢖳”,《说文·心部》:“𢖳,𢝊也。从心于声,读若吁。”段玉裁注:“《卷耳》:‘云何吁矣。’传曰:‘吁、𢝊也。’此谓吁即𢖳之叚借也。《于部》曰:‘吁、惊词也。’本义不训忧。《何人斯》曰:‘云何其盱。’《都人士》曰:‘云何盱矣。’盱亦𢖳之叚借,毛无传,疑《卷耳》本亦作盱也。盱,张目也。《释诂》:‘盱,忧也。’盱本或作𢖳。



[1]《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1-3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2] 以下释文及整理者注释皆照录《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原书内容,笔者意见在解析部分给出。

[3]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74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4]《本草经考注》第78、79页,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2005年8月。

[5]《河南植物志》第1册第503-505页,河南人民出版社,1981年02月第1版。

[6]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74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7]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75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8] 中国先秦史网站:http://www.xianqin.tk/2016/07/03/345,2016年7月3日。

[9] 中国先秦史网站:http://www.xianqin.tk/2011/01/01/247,2011年1月1日。

[10]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75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11]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75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12]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75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13] 《周易古经今注》第12页,开明书局,1947年9月。

[14] 中国先秦史网站:http://www.xianqin.tk/2011/01/01/247,2011年1月1日。

[15]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75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16] 《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四十三本四分第533-538页,1971年12月。

[17]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75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18]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75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19]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75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20]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76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21]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76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22]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76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23]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76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24]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76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25]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76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1 对 “子居:安大简《邦风·周南·卷耳》解析”的想法;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