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大简《邦风·召南·采蘩》解析

子居

 

  安大简《采蘩》整理者说明言:“简本《采蘩》仅存第一章四句与第二章前两句。《毛诗》三章,章四句。[1]关于此诗,毛传言:“《采蘩》,夫人不失职也。夫人可以奉祭祀,则不失职矣。”郑笺:“奉祭祀者,采蘩之事也。不失职者,夙夜在公也。”但《左传·隐公三年》:“君子曰:信不由中,质无益也。明恕而行,要之以礼,虽无有质,谁能间之?苟有明信,涧溪沼沚之毛,苹蘩蕰藻之菜,筐筥锜釜之器,潢污行潦之水,可荐于鬼神,可羞于王公,而况君子结二国之信。行之以礼,又焉用质?《风》有《采繁》、《采苹》,《雅》有《行苇》、《泂酌》,昭忠信也。”杜预注:“明有忠信之行,虽薄物皆可为用。”《左传·文公三年》:“君子是以知秦穆公之为君也,举人之周也,与人之壹也。孟明之臣也,其不解也,能惧思也。子桑之忠也,其知人也,能举善也。《诗》曰:‘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秦穆有焉。”杜预注:“言沼沚之蘩至薄,犹采以共公侯,以喻秦穆不遗小善。”《左传·昭公元年》:“穆叔赋《鹊巢》,赵孟曰:‘武不堪也,’又赋《采蘩》,曰:‘小国为蘩,大国省穑而用之,其何实非命。’”杜预注:“穆叔言小国微薄犹蘩菜,大国能省爱用之而不弃,则何敢不从命?”此先秦三种诗说的昭忠信、不遗小善、不弃微薄皆不同于《毛传》所说。再看《周礼·春官·乐师》:“凡射,王以《驺虞》为节,诸侯以《狸首》为节,大夫以采苹为节,士以《采蘩》为节。”《周礼·夏官·射人》:“以射法治射仪。王以六耦,射三侯,三获三容,乐以《驺虞》,九节五正;诸侯以四耦,射二侯,二获二容,乐以《狸首》,七节三正;孤卿大夫以三耦,射一侯,一获一容,乐以《采苹》,五节二正;士以三耦,射豻侯,一获一容,乐以《采蘩》,五节二正。”《礼记·射义》:“天子以《驺虞》为节;诸侯以《狸首》为节;卿大夫以《采苹》为节;士以《采繁》为节。《驺虞》者,乐官备也,《狸首》者,乐会时也;《采苹》者,乐循法也;《采繁》者,乐不失职也。是故天子以备官为节;诸侯以时会天子为节;卿大夫以循法为节;士以不失职为节。”皆以《采蘩》为士射所用之乐,且《射义》明确以《采蘩》为“士以不失职为节”,又与毛传所说“夫人不失职”不同。如果《采蘩》为歌国君夫人采蘩,那么士射用《采蘩》岂不僭越?举贤士、昭忠信皆非国君夫人之事,《左传》以此说诗,同样说明《采蘩》并非是歌国君夫人。故笔者认为,《采蘩》实是为准备入学释菜而采蘩的诗,“公侯之士”的“”当读为原字,指将入学的学士,“公侯之宫”实指习射、习舞的学宫,这样才可以合理解释何以《左传》言《采蘩》“秦穆有焉”,何以士射“以《采繁》为节”。

 

【宽式释文】

于以采蘩?于渚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士。

于以采蘩?于涧之中。……

……

 

【释文解析】

于㠯(以)采 image001.png(蘩)〔一〕?于渚于止(沚)〔二〕于㠯(以)用之?公矦(侯)之士(事)〔三〕

  整理者注〔一〕:“于㠯采image001.png:《毛诗》作「于以采蘩」,下同image001.png」,简文作「image002.png」,从「艸」,「image003.png」声。「image003.png」在楚简中多作「image004.png」(《郭店·缁衣》简一八)「image005.png」(《上博一·䊷》简一〇),简文字形不同之处在于所从「弁」上部没有「卜」形,下部从「廾」。此类从「廾」的「弁」见于《说文·儿部》:「𡭪,冕也。周曰𡭪,殷曰吁,夏曰收。从皃,象形image006.png,籀文𡭪从廾,上象形。image007.png,或𡭪字。」《说文·糸部》:「𦅳,䋣或从𢍙。𢍙,籀文弁。」「弁」「蘩」上古音皆属并纽元部,音同可通image001.png」疑为「蘩」之异体毛传:「蘩,皤蒿也。」[2]郑笺言:“于以,犹言‘往以’也。”但读“于以采蘩”为“往以采蘩”尚可,而读“于以用之”为“往以用之”则明显不辞,故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采蘩》另言:““《释诂》:‘爰、粤,于也。’又曰:‘爰、粤、于,於也凡《诗》言‘于以’,犹言‘爰以’、‘粤以’,皆语词。《笺》训为‘往以’,失之。”与之不同,杨树达《积微居小学金石论丛·诗‘于以采蘩’解》:“《诗·召南·采蘩》篇一章云:‘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二章云:‘于以采蘩?于涧之中;于以用之?公侯之宫。’正义云:‘言夫人往何处采此蘩菜乎?于沼池于沚渚之旁采之也。既采之为殖,夫人往何处用之乎?于公侯之宫祭事,夫人当荐之也。’……按孔氏用笺说释于为往,非也。其释以为何,则是。惟以缘何得训为何,未尝明记。今按:以假为台。《书·汤誓》篇云:‘夏罪其如台?’《史记·殷本纪》作‘有罪其奈何。’又《高宗肜日》篇云:‘乃曰其如台?’《殷本纪》作‘乃曰其奈何。’又《西伯勘黎》篇云:‘今王其如台?’《殷本纪》作‘今王其奈何。’此台训为何之证也。《书·盘庚》篇云:‘卜稽曰:其如台?’《法言·问道》篇云:‘庄周、申、韩不乖寡圣人而渐诸篇,则颜氏之子、闵氏之孙其如台?’《汉书·叙传》云:‘矧乃齐民,作威作惠,如台不匡?礼法是谓。’班固《典引》云:‘伊考自邃古,乃降戾爰兹,作者七十有四人,今其如台而独阙也?’王氏念孙释‘如台’皆为‘奈何’,是也。见《读书杂志·汉书》及《经传释词》卷三。金文台㠯二字多通作……《说文》二篇上《口部》云:‘台,说也。从口,㠯声。’ 㠯今隶变为以,台从㠯声,故得假以为台而有何义矣。或谓以训为何,则为问词。《诗》言‘于以”,与经传恒言先问词如‘晨门曰奚自’见《论语·宪问》篇者不类。余谓不然。《诗·小雅·小宛》云:‘握粟出卜,自何能谷?’文云‘自何’,不云‘何自’也。又《白驹》云:‘所谓伊人,于焉逍迁?’郑笺云:‘贤人今于何游息乎?’又云:‘所谓伊人,于焉嘉客?’《正月》云:‘哀我人斯,于何从禄?’《十月之交》云:‘此日而食,于何不臧?’《菀柳》云:‘彼人之心,于何其臻?’《小曼》云:‘我视谋犹,伊于胡底?’焉、何、胡皆问词,皆置于字之后矣。《易纬·是类谋》云:‘间可倚杵,于何藏?’《庄子·则阳》篇云:‘盗贼之行,于谁责而可乎?’《列子,汤问》篇云:‘吾于何逃声哉?’左太冲《蜀都赋》云:‘异类众伙,于何不育?’任彦升《为齐明帝让宣城郡公表》云:‘四海之议,于何逃责?’《汉书·外戚传》云:‘推诚永究,爰何不臧?’诸文‘何’字皆置于‘于’‘於”‘爰’三文之下,亦其证也。按余为此说在一九二二年十月,距今十四年矣。有与钱玄同及某君二书详论之。惟书札讨论之文不能简要,今复综合其义为此文云。[3]相较之下,杨树达先生所说显然比马瑞辰说更优,故杨说当是,“于以”当读为“于台”,相当于“于何”。由《书》系篇章可见,疑问词“台”有明显的宋文化特征,故《召南》使用这个疑问词,当表明召南之地在宋文化影响覆盖范围,之前笔者推测《召南》当为蔡地之风,正与此相应。春秋时期,陈、蔡等国在语音、用词方面多接近于宋,其例甚多,此不繁举。“于以”句式,不见于甲骨文和西周金文,可证《采蘩》的成文时间当不早于春秋时期。

  整理者所说“「弁」上部没有「卜」形”者,其实就是安大简《周南·兔罝》中对应于今本《兔罝》“”字的“image008.png”字左上角所从的“冃”,所以此字整理者分析为从“艸”从“弁”从“糸”当是,“𥿋”、“䋣”可互作,《集韵·元韵》:“䋣……或作𥿋、𦅳。”故此字就相当于从“艸”从“䋣”,整理者所说“疑为「蘩」之异体”也当是,《集韵·元韵》:“𦾴、蘩,《说文》白蒿也,或作繁。”“𥿋”为“弁”字异体,故“image001.png”字又可对应于字书之“䒪”,“䒪”又称雀弁,《类篇·艸部》:“䒪,皮辨切,雀䒪,草名。”《广韵·线韵》:“䒪,雀草。”《尔雅·释草》:“萒,雀弁。”郭璞注:“未详。”清代翟灝《尔雅补郭》:“《诗·小雅》:‘言采其葍’,陆玑《疏》曰:‘葍,一名䔰。河内人谓之蔉,幽州人谓之燕葍,一名爵弁。有两种,一种茎叶细而香,一种茎赤有臭气。’爵弁名为此文确证,蔉则萒之传写别,旧本或作蔉。释文又古本反可验也。仪礼·士冠礼》:‘爵弁服纁裳,注曰:‘爵弁色赤而微黑如雀头,然此草既借以立名,则诗疏两种中可断为赤茎之一种,后文葍、䔰则茎叶细而香者也。郭氏以‘葍,藑茅’为葍之赤者,故致此不得解。《离骚》:‘索藑茅以筳莼’,王逸《章句》谓‘藑,香草。’若赤葍则有臭气,岂得云香草乎?今《诗正义》省节陆氏义疏,不着爵弁名。右文为魏贾思勰《齐民要术》所引,河内谓之蔉,又别见汲古阁所刻《陆疏广要》。”但《尔雅·释草》下文即有“葍,䔰。”郭璞注:“大叶,白华,根如指,正白,可啖。”可证郭璞并不以“”为“”,再考虑到翟灝所说“仪礼·士冠礼》:‘爵弁服纁裳,注曰:‘爵弁色赤而微黑如雀头,然此草既借以立名”的命名方式非常奇怪,故翟灝的这个推测很可能是不成立的。相对于此,比较《尔雅·释草》下文“蘥,雀麦。”郭璞注:“即燕麦也。”邢昺疏:“蘥,一名雀麦,一名燕麦。《本草》云:生故墟野林下。苗似小麦而弱,实似穬麦而细。在处亦有之。”则“萒,雀弁”更可能是“萒,雀蘩。”的通假,《说文·隹部》:“雀,依人小鸟也。从小隹。”小隹为雀,因此雀得有“小”义。雀麦当是似麦而小,而雀弁当是似蘩而小,所以才皆得“雀”称。故上“雀䒪”很可能指的是类似于蘩而较小的植物。《大戴礼记·夏小正》:“(二月)荣菫,采蘩。”《传》:“蘩,由胡;由胡者,蘩母也;蘩母者,旁勃也。皆豆实也,故记之。”《尔雅·释草》“蘩”有两说:其一,“蘩,菟蒵。”郭璞注“未详”,《释草》另言“菟奚,颗涷。”郭璞注:“款涷也,紫赤华,生水中。”邢昺疏:“药草也。一名菟奚,一名颗涷。郭云:‘款涷也,紫赤华,生水中。’案《本草》款涷,一名橐吾,一名颗东,一名虎须,一名菟奚。陶注云:形如宿莼未舒者,其腹里有丝,其花乃似大菊花。唐本注云:‘叶似葵而大,丛生,花出根下。’是也。”《急就篇》颜师古注:“款东,即款冬也,亦曰款冻,以其凌寒叩冰而生,故为此名也。”今《尔雅》注释多据此指“菟蒵”即菊科的款冬,实并无确据;其二,“蘩,皤蒿。”与《采蘩》毛传同,《尔雅》郭璞注:“白蒿。”邢昺疏:“《诗·召南》云:‘于以采蘩,于沼于沚。’毛传云:‘蘩,皤蒿也。’郭氏云‘白蒿’,然则皤犹白也。《本草》云‘白蒿’。唐本注云:此蒿叶粗于青蒿。从初生至枯,白于众蒿。欲似艾者,所在有之。又云叶似艾叶,上有白毛粗涩,俗呼蓬蒿,可以为菹。故《诗》笺云‘以豆荐蘩菹’。陆玑云:‘凡艾白色为皤蒿,今白蒿。春始生,及秋香美可生食,又可烝。一名游胡,北海人谓之旁勃。’故《大戴礼·夏小正传》曰:‘蘩,游胡;游胡,旁勃也。’”现代注释《诗经》者往往二说中取一,以白蒿说者为多。清代牟应震《毛诗质疑·毛诗名物考》则言:“蘩:‘《尔雅》:窘,牛藻。’谓此。茎似藻而细,数寸生节,叶如松针而繁,故曰蘩,一曰蓬藻,言其形似蓬也。又《尔雅》云:‘蘩,皤蒿。’是山草中一种,与水生者异。今解家皆本《尔雅》,以《豳风》有采蘩之文也。不知苹、蘩、蕰、藻皆水草,古人取以芼牲,故《召南》曰:‘于沼于沚。’《豳风》则为教成之祭而采,故下文云‘迨及公子同归。’解者不达,以上文言釆桑,遂连及之。并《召南》采蘩,亦有饲蚕之解。蘩生水者腥,生陆者臭,蚕不食也。”其“叶如松针而繁,故曰蘩”的说法匪夷所思,显不可从。款冬无关“沼”、“沚”,所以也可以排除。《本草纲目·草部·白蒿》:“释名:蘩、由胡、蒌蒿、蒿。时珍曰:白蒿有水陆二种,《尔雅》通谓之蘩,以其易蘩衍也。曰:‘蘩,皤蒿。’即今陆生艾蒿也,辛熏不美。曰:‘蘩,由胡。’即今水生蒌蒿也,辛香而美。曰:‘蘩之丑,秋为蒿。’则通指水陆二种而言,谓其春时各有种名,至秋老则皆呼为蒿矣。曰藾,曰萧,曰萩,皆老蒿之通名,象秋气肃赖之气。……白蒿处处有之,有水、陆二种。本草所用,盖取水生者,故曰生中山川泽,不曰山谷平地也。二种形状相似,但陆生辛熏,不及水生者香美尔。……《诗》云:‘于以采蘩,于沼于沚。’《左传》云:‘苹蘩蕴藻之菜,可以荐于鬼神,羞于王公。’并指水生白蒿而言,则本草白蒿之为蒌蒿无疑矣。郑樵《通志》谓苹为蒌蒿,非矣。鹿乃山兽,蒌乃水蒿,陆玑《诗疏》谓苹为牛尾蒿,亦非矣,牛尾蒿色青不白,细叶直上,状如牛尾也。蒌蒿生陂泽中,二月发苗,叶似嫩艾而歧细,面青背白。其茎或赤或白,其根白脆。采其根茎,生熟菹曝皆可食,盖嘉蔬也。景差《大招》云:‘吴酸蒿蒌不沾薄。’谓吴人善调酸,瀹蒌蒿为齑,不沾不薄而甘美,此正指水生者也。” 定《采蘩》之蘩即蒌蒿,所说甚确。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采蘩》:“愚案:白蒿有水陆二种,……详李时珍《本草纲目》。此‘蘩’是水生蒌蒿,故曰采于沼沚也。”即从之。据《大戴礼记·夏小正》:“二月……丁亥,万用,入学,祭鲔,荣菫,采蘩。”《传》:“丁亥者,吉日也。万也者,干戚舞也。入学也者,大学也。谓今时大舍采也。祭不必鲔,记鲔何也?鲔之至有时,美物也。鲔者,鱼之先至者也,而其至有时,谨记其时。菫,菜也。蘩,由胡;由胡者,蘩母也;蘩母者,旁勃也。皆豆实也,故记之。”《礼记·月令》:“仲春之月……上丁,命乐正习舞,释菜。”可证时令中采蘩在二月,主要用途即是为释菜。北宋苏轼《惠崇春江晚景》:“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的诗句应该每个人小学都学过,由此诗也可见蒌蒿满地正是春景。

  整理者注〔二〕:“于渚于止:《毛诗》作「于沼于沚」。《说文·水部》:「渚,水在常山中丘逢山,东入湡。从水,者声。《尔雅》曰:『小洲曰渚。』」毛传:「沼,池。」「沼」「渚」二字形音义皆不近,根据下文的「沚」及诗意回环往复的特点来看,似以简本作「渚」者为优《说文·水部》:「沚,小渚曰沚从水,止声《诗》曰:『于沼于址。』」「止」「沚」谐声可通。[4]整理者认为简本作“”为优,好像并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左传·隐公三年》:“君子曰……涧溪沼沚之毛,蘋蘩蕰藻之菜。”《左传·隐公三年》:“君子是以知秦穆公之为君也……《诗》曰:于以采蘩,于沼于沚。”都说明《左传》中这个持论每每与荀子相近,很可能是荀子之师的“君子”,所用的《诗经》版本即同于《毛诗》而作“沼”,今文三家诗也不闻有异说,由此来看,整理者所言“「沼」「渚」二字形音义皆不近”当可商。读音方面,沼、渚皆为章母,读音差别只是沼在宵部,渚在鱼部。鱼、宵通假例虽然不多,但还是有一些的。例如,《周易·困卦》:“据于蒺蔾”,马王堆帛书《周易》作“号于疾莉”,据为鱼部。《荀子·哀公》:“君号然也?”《孔子家语·好生》作“君胡然也?”胡为鱼部。押韵方面,《楚辞·大招》以昭、遽、逃、遥为韵,而遽为鱼部。字义方面,沼即池,《诗经·陈风·东门之池》孔安国云:“停水曰池。”而《说文·水部》:“潴,水所亭也。”《文选·郭璞〈江赋〉》:“因岐成渚,触涧开渠。”张铣注:“停水曰渚。”因此上,安大简《采蘩》的“”与《毛诗》的“”无论从读音角度还是从字义角度,都是存在通假条件的。

  整理者注〔三〕:“公矦之士:《毛诗》作「公侯之事」。《说文·士部》:「士,事也。」[5]安大简“公侯之士”即指入学的学士,“公侯之宫”即是学宫,《静簋》(《集成》04273):“丁卯,王令静司射学宫,小子眔服眔小臣眔尸仆学射。”可证学射即在学宫。《周礼·春官·大胥》:“春,入学,舍采,合舞。” 郑玄注:“春始以学士入学宫而学之。合舞,等其进退,使应节奏。郑司农云:‘舍采,谓舞者皆持芬香之采。或曰:古者士见于君,以雉为挚。见于师,以菜为挚。菜直谓疏食菜羹之菜。或曰:学者皆人君卿大夫之子,衣服采饰,舍采者,减损解释盛服,以下其师也。《月令》,仲春之月上丁,命乐正习舞,释采,仲丁,又命乐正入学习乐。’玄谓舍即释也,采读为菜。始入学必释菜,礼先师也。菜,苹蘩之属。”可证释菜正是用苹、蘩等菜。因此《周礼》、《礼记》才以《采蘩》为士射之节。《周礼·夏官·司弓矢》:“中春献弓弩,中秋献矢箙。”可证士习射始于仲春,与采蘩之时相合。《周礼·地官·乡大夫》:“退而以乡射之礼五物询众庶:一曰和,二曰容,三曰主皮,四曰和容,五曰兴舞。此谓使民兴贤,出使长之;使民兴能,入使治之。”《礼记·射义》:“射者,所以观盛德也。是故古者天子以射选诸侯卿大夫士。射者,男子之事也,因而饰之以礼乐也。故事之尽礼乐,而可数为,以立德行者,莫若射,故圣王务焉。是故古者天子之制,诸侯岁献贡士于天子,天子试之于射宫。其容体比于礼,其节比于乐,而中多者,得与于祭。其容体不比于礼,其节不比于乐,而中少者,不得与于祭。数与于祭而君有庆;数不与于祭而君有让。数有庆而益地;数有让而削地。故曰:射者,射为诸侯也。”皆可证古以善射举贤、助祭,所以《左传》言“《风》有《采繁》、《采苹》,《雅》有《行苇》、《泂酌》,昭忠信也。”、“秦穆公之为君也,举人之周也,与人之壹也……《诗》曰:‘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秦穆有焉。

 

于㠯(以)采image001.png(蘩)?于image009.png(澗)之image010.png(中)〔四〕。【廿二】

  整理者注〔四〕:“image009.pngimage010.png:《毛诗》作「于涧之中」。「image009.png」,从两「image011.png」,从「水」,会两image011.png夹水之意,即「涧」。此字形体于战国文字常见,如《包山》简一〇、《上博三·周》简五〇。《释名·释水》:「山夹水曰涧涧,间也,言在两山之间也。」[6]《说文·𨺅部》:“𨺅,两image011.png之间也,从二image011.png。凡𨺅之属皆从𨺅。”段玉裁注:“按此字不得其音。大徐依𤎩读也,《广韵》、《玉篇》扶救切,又依音读也。”依安大简字例,则可知此“𨺅”当即“间”字异体,为两阜之间的会意字。《召南·采苹》有“于以采苹?南涧之滨。”《采蘩》的“”,很可能与《采苹》的“南涧”是同一个地方。上蔡毗邻汝水,故《采蘩》的“”、“”、“”盖即汝水之渚、沼、沚,“”盖即汝水之涧。

  今本《采蘩》末章“被之僮僮,夙夜在公。被之祁祁,薄言还归。”句安大简残阙,毛传:“被,首饰也。僮僮,竦敬也。……祁祁,舒鷃也,去事有仪也。”郑笺:“公,事也。早夜在事,谓视濯溉饎爨之事。《礼记》:‘主妇髲髢。’……言,我也。祭事毕,夫人释祭服而去髲髢,其威仪祁祁然而安舒,无罢倦之失。我还归者,自庙反其燕寝。”但前文既已辨明《采蘩》是为释菜而采蘩的诗,则毛传、郑笺所说也就显然不成立了。对比《诗经·小雅·出车》:“仓庚喈喈,采蘩祁祁。执讯获丑,薄言还归。”《诗经·豳风·七月》:“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毛传:“祁祁,众多也。”可知,《采蘩》的“祁祁”也当训为众多,由《出车》、《七月》“采蘩”对应《采蘩》的“被之”,“祁祁”后又皆言“”还可以知道,《采蘩》的“被之”当读为“彼之[7],指采到的蒌蒿,《采蘩》和《七月》都是在说采到很多蒌蒿就该回去了,《出车》则是喻指战果斩获很多,所以得胜回师。三家诗“僮僮”作“童童”,训为盛,当是。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采蘩》:“‘童童,盛也’者,《广雅·释训》文。王念孙云:‘僮与童通,童童为盛,盖本三家。《释名》:幢,童也,其貌童童然也。《蜀志·先主传》云:有桑树高五丈馀,遥望见童童如小车盖,《艺文类聚》引作幢幢。张衡《东京賦》树羽幢幢,皆谓盛貌。童、僮、幢,古同声而通用。’愚案:《射义》郑注,亦引作‘童童’据此,‘僮僮”三家并作‘童童’。”《采蘩》此句当是先以采到的蒌蒿之盛体现采摘者的夙夜辛劳,故言“被之僮僮,夙夜在公。”后以采到的蒌蒿已经很多了来说明是可以回去了,故言“被之祁祁,薄言还归。



[1]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85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2]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85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3] 《积微居小学金石论丛》第206-208页,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8月。

[4]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85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5]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85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6]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86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7] 《古字通假会典》第690页“彼与被”条,济南:齐鲁书社,1989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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