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简九《廼命一》解析

子居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玖)》所收《廼命一》篇,整理者在说明部分言:“本篇凡十二简,简一至五上端有残缺。简长约四十四·六厘米,宽约〇·六厘米,竹简下端有编号。原无篇题,取篇首二字名篇。简文与下篇《廼命二》为同一书手书写,内容也相互关联。两篇多以「毋或」引出禁戒之辞,与《左传》、侯马盟书等所载盟誓相似,但禁戒以下并无「有如日」、「有如河」、「明神殛之」、「昧雉彼视」之类背盟诅辞。此篇诫命群臣忠君勤事、言语谨慎,勿强取豪夺,以保其室家。[1]但“嬖御”是受宠幸的姬妾、近侍,并不对应于“群臣”,整理者言“此篇诫命群臣”盖是因自身阅读范围导致的理解有误。“毋或”也并非盟誓专用词汇,整理者因“毋或”就旁涉“禁戒以下并无「有如日」、「有如河」、「明神殛之」、「昧雉彼视」之类背盟诅辞”盖也是阅读范围影响使然。按整理者说明部分所说,既然原无篇题,则取篇首为题的话,其实《廼命一》更适合命名为《廼命嬖御》,《廼命二》更适合命名为《廼命匿因》。由此篇中内容来看,《廼命一》的作者一方面称“吾群臣、邦大夫”,另一方面却仍并非最高统治者,嬖御仍可以“微达之于上”,则《廼命一》的作者当非国君,而是国之重臣,再考虑到《廼命一》、《廼命二》所言皆属家训,则《廼命一》、《廼命二》的作者很可能就是清华简所出古墓的墓主。

 

【宽式释文】

  乃命嬖御[之人曰]:率恭厥事。念之哉,毋我狎。朕唯箴汝,于兹有庶,无不监厥谄人。尔□□□,□□□用,汝乃能保厥室家,相父母妻子。尔毋听谄,尚布德之茂,惠[于]灵光,亦慎厥身,以能至于小大。覒察孤寡,用曰敬身相上,以恭民毋淫。於乎,□□□□□□[尔]善否不远,吾尐审厥使事从内,而稽视汝从外。尔不闻夫□□□□□□□□□□□□□□□兆告汝于谨。汝毋废朕命,尔亦毋以我之安怠居处之为,訞告外之人。毋或监观吾事图言语,以漉闻于下。毋或以吾将之故,聚居谤譶誉毁,以微达之于上。毋或外求间嗛,以为其请,树言创辞,复交争斗阋,以相转于吵卲。毋或往来宦御于吾群臣、邦大【夫】左右,以内临外,以取己资焉。毋或乞匄假贷,间执事之人,保请以强取。毋或以尔所口美恶,身利首,力言相掩盖,而不告我于浅深。

  曰:於乎,往哉。从我先人,以至于兹,世一为磌,岂其有屏命?用各勉乃身,训命其下,人民、子姓、臣仆,兹相能也。毋播恶于众,以贻我戚忧,尔亦毋或启我懈骄。奉依尚聿,亡有告欪,至于成没。

 

【释文解析[2]

西〈廼〉命辟(嬖)御□□□image001.png(率)共氒(厥)事〔一〕,念之才(哉),母(毋)我甲(狎),朕唯箴女(汝)于𢆶(兹)〔二〕:

  整理者注〔一〕:“辟,读为「嬖」。嬖御,宠幸。《礼记·缁衣》:「毋以嬖御人疾庄后,毋以嬖御士疾庄士大夫、卿、士。」「御」下阙三字左右,或可补「士曰」二字。image001.png,即「帅」,见于清华简《楚居》简七,通「率」。[3]嬖为便嬖,御为近侍,《左传·隐公三年》:“公子州吁,嬖人之子也。”杜预注:“嬖,亲幸也。”陆德明《释文》:“嬖,必计反。贱而得幸曰嬖。”《说文·女部》:“嬖,便嬖、爱也。”《国语·郑语》:“侏儒戚施,实御在侧,近顽童也。”韦昭注:“御,侍也。”《国语·吴语》:“一介嫡男,奉盘匜以随诸御。”韦昭注:“御,近臣宦竖之属。”整理者所说《礼记·缁衣》是在引《书》系的《祭公》篇,《逸周书》和清华简皆有见,不知何故整理者不取《祭公》原文为注。在清华简五《郑武夫人规孺子》同样提到了“嬖御”,考虑到先秦传世文献使用“嬖御”一词仅见于前举《逸周书·祭公》及《礼记·缁衣》引《祭公》,其他文献未见用例,故使用这个词在清华简中当是存在从《祭公之顾命》至《郑武夫人规孺子》,再至《廼命一》的传承过程。“嬖御”后所缺约三字,若按整理者注补为“士曰”则会限定性别,显然不妥,故笔者认为,所缺处当可补“之人曰”三字。网友ee指出:“简1‘共氒事’可读为‘恭氒事’,简3‘共民毋淫’,可读为‘恭民毋淫’。又,《乃命二》简1‘共民毋淫’、简7‘不共公事’、简13‘不共命’之‘共’亦读为‘恭’好。[4]所说是,“恭厥事”可比于清华简五《郑武夫人规孺子》:“人皆惧,各恭其事。”笔者《清华简〈郑武夫人规孺子〉解析》已分析“《郑武夫人规孺子》很可能是成文于战国后期、末期。[5]故虽然《廼命一》在措辞上有仿古特征,但其成文时间当同样是战国后期、末期。“念之哉”于先秦文献见于《尚书·吕刑》和《中山王厝鼎》(《集成》02840),中山器铭多有仿自《诗》、《书》的词句,《廼命一》的情况与之相类似,故成文时间也当是比较接近的。

  整理者注〔二〕:“甲,读为「狎」,训为「轻忽」。《左传》昭公二十年:「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则多死焉。」毋我狎,即「毋狎我」。箴,《左传》宣公十二年杜注「诫也」。[6]《廼命一》是训诫嬖御,故这里的“”当训为因亲近而亵慢,《逸周书·官人》:“远之以观其不二,昵之以观其不狎。”《左传·襄公六年》:“宋华弱与乐辔少相狎,长相优,又相谤也。”杜预注:“狎,亲习也。优,调戏也。”孔颖达疏:“狎是相亵慢、相贯习之名也。

  “朕唯箴汝”疑当是模仿自清华简八《摄命》的“唯朕□□□箴教汝”,一般来说,管理姬妾和内臣近侍是夫人之事,如《国语·吴语》即载越王勾践言“内政无出,外政无入。内有辱,是子也,外有辱,是我也。”所以《廼命一》此处的“朕唯箴汝”的箴诫对象是嬖御,这实际上是一种比较奇怪的情况。

 

又(有)庶、𤜪(氓)不監氒(厥)image002.png人〔三〕,而【一】……用,女(汝)廼能image003.png(保)氒(厥)室家,相父母妻子〔四〕。

  整理者注〔三〕:“𤜪,读为「氓」,《说文》:「民也。」image002.png,疑读为《诗·十月之交》「噂沓背憎」之「噂」,《说文》:「聚语也。」或说读为「胜」,训为「侵凌」。《书·召诰》:「我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7]网友悦园则提出:“简1—2:‘朕唯箴汝于兹:有庶氓不监厥△人,而用,汝乃能保厥室家,相父母妻子。而毋听△。似可断读为朕唯箴汝,于兹有庶氓,不监厥谗人,而用,汝乃能保厥室家,相父母妻子,而毋听谗。’‘楚简中可读为,此处疑读为(参看《古字通假会典》宗与尊崇与谗条,齐鲁书社1989年,第24页),《管子·宙合》:‘毋监于谗,言毋听谗,听谗则失士。’可参。[8]所言“image002.png”读为“”当近是,如果仔细分析的话,《管子·宙合解》此段为“「毋蓄于谄」,言毋听谄,听谄则欺上。「毋育于凶」,言毋使暴,使暴则伤民。「毋监于谗」,言毋听谗,听谗则失士。”而《廼命一》是训示嬖御,自然以不可欺上为重点,所以“image002.png”更适合读为“”或“谮”,《说文·言部》:“讇,谀也。从言阎声。谄,讇或省。”“谄人”于先秦文献见于《晏子春秋·外篇第八·晏子没左右谀弦章谏景公赐之鱼》:“公曰:善,吾不食谄人以言也。”由此还可见《廼命一》辞句有与《管子》、《晏子春秋》相近者。“庶氓”虽然《尚书大传》有见,但整理者此处读为“𤜪”为“氓”仍是可疑的。笔者认为,“𤜪”或也可考虑读为“无”,笔者《清华简七〈越公其事〉第三章解析》曾提到:“虽然整理者将“𤜪”读为“荒”在通假上很直接,但仍不能排除“𤜪”读为别的字的可能。“𤜪”字又见于甲骨文和上博简《性情论》,叶玉森《殷契钩沉》:“殷契所载卜田之辞,屡纪获𤜪之数。王簠室释𤜪为狼,谓良亡一声之转,古狼字或从亡。森按:卜辞之亡,均读为无。如亡艰,亡又(佑),亡它,亡戾,亡𢦔,亡𡿧,亡image004.png,亡𡆥,亡不若可证。则从犬从亡,疑即初文狐字。狐,祅兽也,鬼所乘之,有时而亡,故古人谓之𤜪。其音当为无,后世始转为狐,乃循弧瓠之例制狐字。《易·解·九二》‘田获三狐’,古人田游,固以获狐为贵,以其皮可制裘也。”是认为“𤜪”音“无”。[9]故《廼命一》此句或也可考虑读为“朕唯箴汝,于兹有庶,无不监厥谮人,而□□□,□□□用,汝乃能保厥室家,相父母妻子。”这样“于兹有庶,无不监厥谮人”就成为被箴诫的嬖御也当“监厥谮人”的前因,下句的“而□□□”就可以考虑是和后文“而毋听谮”内容类似的句子,句意上才比较通顺。

  整理者注〔四〕:“《毛诗·出其东门》序:「民人思保其室家焉。」相,扶助。《管子·法法》:「进无敌,退有功,是以三军之众皆得保其首领,父母妻子完安于内。」[10]保厥室家”疑当是化用了《诗经·小雅·瞻彼洛矣》“保其家室”句,由此句和上文的“恭厥事”还可以看出《廼命一》作者有用“厥”替换“其”以使措辞更有古意的倾向,《楚辞·离骚》:“保厥美以骄傲兮,日康娱以淫游。”也明显具有这样的倾向,故可推知《廼命一》的成文时间当距《离骚》较近。

 

而母(毋)聖(聽)image002.png,尚尃(布)悳(德)之茅(懋)〔五〕,惠【二】……𨷰(靈)光,亦鰥(矜)氒(厥)身,以能image005.png〓(至于)少(小)大〔六〕。

  整理者注〔五〕:“而,第二人称代词。本篇及《廼命二》连词「而」与代词「而」写法往往有别。尃,读为「布」,《国语·鲁语上》有「布德于民」。懋,勉。《书·召诰》:「天亦哀于四方民,其眷命用懋,王其疾敬德。」[11]整理者所说“本篇及《廼命二》连词「而」与代词「而」写法往往有别”不知所指为何,查《廼命一》和《廼命二》两篇,“而”字虽然写法往往不同,但似是并不能由此区分出“连词「而」与代词「而」”。“德之茅”即“茂德”,也即盛德,《左传·宣公十五年》:“怙其隽才,而不以茂德。”“灵光”于先秦文献又见《逸周书·皇门》:“用末被先王之灵光,至于厥后嗣。”而清华简一《皇门》此句则作“耿光”,是可知至《廼命一》的作者很可能即已读“耿”为“灵”。

  整理者注〔六〕:“鳏,读为「矜」,古文、今文《书》多「鳏」、「矜」通用。《尧典》「有鳏在下」,《五帝本纪》作「有矜在民间」。矜,训为「慎」。《大戴礼记·小辨》「大夫学德别义,矜行以事君」,卢注:「矜犹慎也。」「至于小大」见《书·无逸》,意同于《诗·泮水》「无小无大」。[12]“谨”、“鳏”皆为见母文部,谨、慎通假[13],故读“鳏”为“矜”再训为“慎”,远不如直接读“”为“慎”来得简明,此处盖即袭用《尚书·皋陶谟》:“慎厥身,修思永。”又《诗经·邶风·燕燕》:“终温且惠,淑慎其身。”《礼记·文王世子》:“保也者,慎其身以辅翼之而归诸道者也。”也是类似的文句。《尚书·无逸》的“至于小大”与《诗经·鲁颂·泮水》的“无小无大”并不是一个意思,不理解为什么整理者注会说“「至于小大」见《书·无逸》,意同于《诗·泮水》「无小无大」。

 

image006.png(察)𪟊(寡)image007.pngimage008.png〉(鰥)〔七〕,用曰敬身相上,以共民母(毋)涇〈淫〉。

  整理者注〔七〕:“覒,《玉篇》引《关雎》作「左右覒之」,训为「择」。寡鳏,犹云「鳏寡」。[14]鳏寡无从言“”,故整理者此注当不确。笔者认为,“覒”与“瞀”当是同源关系,“覒”字异体“眊”可训为目不明貌,《孟子·离娄上》:“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赵岐注:“眊者,蒙蒙,目不明之貌。”《玉篇·目部》:“瞀,目不明貌。”而“覒”又有视义,《广雅·释诂一》:“覒,视也。”这个用法的“覒”与训为低目谨视的“瞀”相当,《说文·目部》:“瞀,氐目谨视也。”故此处的“覒”也可训为视,与“察”为同义连用,《楚辞·离骚》:“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岂珵美之能当?”王逸注:“察,视也。”整理者以“image007.png”为“鳏”字之讹,似并无所据,此处完全可以径读二字为“孤寡”。“敬身”即敬慎仪行,《诗经·小雅·雨无正》:“凡百君子,各敬尔身。”《诗经·小雅·小宛》:“各敬尔仪,天命不又。”《诗经·大雅·抑》:“慎尔出话,敬尔威仪,无不柔嘉。”《诗经·大雅·民劳》:“敬慎威仪,以近有德。”《诗经·鲁颂·泮水》:“敬慎威仪,维民之则。”《礼记·哀公问》:“公曰:‘敢问何谓敬身?’孔子对曰:‘君子过言,则民作辞;过动,则民作则。君子言不过辞,动不过则,百姓不命而敬恭,如是,则能敬其身。’”“相”训为佐,《左传·宣公十六年》:“冬,晋侯使士会平王室。定王享之,原襄公相礼。”杜预注:“相,佐也。”故“相上”犹言“佐上”,《墨子·城守·号令》:“欲以复佐上者,皆倍其爵赏。”“恭民”除《廼命一》外,先秦文献仅见于清华简八《摄命》,且“毋淫”也同样见于《摄命》,可见对于《廼命一》作者而言,《摄命》是其主要模仿材料,但格局上《廼命一》则明显较之《摄命》要小很多。

 

於虎(虖),【三】……[而]善否不袁(遠),𫊟(吾)少罙(探)氒(厥)吏(使)事從内,而旨(指)image009.png(視)女(汝)從外〔八〕。

  整理者注〔八〕:“「善」上一字似为「而」字。善否,谓善与不善。《左传》襄公三十一年:「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下「内」、「外」对言。[15]在《左传》中,唯一用到“善否”一词的地方,即整理者注所引子产不毁乡校部分,考虑到清华简与子产后学的密切关系,则《廼命一》用到“善否”一词当不为无故。整理者读为“少”者,原简反书作“”,当训为治,《广雅·释诂三》:“䕙,治也。”王念孙《疏证》:“䕙者,《众经音义》卷十三引《广雅》作‘截’,《大雅·常武篇》:‘截彼淮浦’,毛传云:‘截,治也。’《商颂·长发篇》:‘海外有截’,郑笺云:‘截,整齐也。’王肃注云:「四海之外,截然整齐而治。’”又《疏证补正》:“汉启母庙石阙铭:‘九域尐其修治。’尐与截通。”“”当读为同音的“审”,《说文·釆部》:“宷,悉也。知宷谛也。从宀从釆。审,篆文宷从番。”故“尐审”犹言“审治”,《管子·版法解》:“审治刑赏,必明经纪。”网友ee指出:“简4‘吾少探氒使事从内,而旨视汝从外。’‘旨’应读为‘稽’,‘稽’和‘视’都有考察的意思。[16]所说是,“尐审”、“稽视”为对言,由此段所述可见,《廼命一》的作者基本是经常深居宫室,与外界的联系往往是通过嬖御传命。

 

而不image010.png(聞)夫【四】……𠧞告女(汝)于堇(艱)〔九〕,女(汝)母(毋)image011.png(廢)朕命,而亦母(毋)以我【五】之安(晏)image012.png(辭)居image013.png(處)之爲訞告外之人〔一〇〕。

  整理者注〔九〕:“而,第二人称代词。夫,代词,用法同《郑文公问太伯》简一三「吾若闻夫殷邦」之「夫」。「𠧞」如字读,训为「示」。或读为「诏」,与「告」同义连用。堇,读为「艰」。《顾命》:「弘济于艰难。」《文侯之命》:「汝多修扞我于艰。」[17]”字下简五上段残缺十五字左右,既然简已经残缺,则此“”字是否为代词实际上不能确知,故整理者注所说“夫,代词,用法同《郑文公问太伯》简一三「吾若闻夫殷邦」之「夫」”当皆为猜测之辞,同理,“𠧞”字之前残缺,在不知缺失内容,没有任何依据的情况下,实际也无从得知是否应与“”字连读。由《廼命一》全文内容来看,皆是训诫嬖御要谨言慎行,故“”显然当读为“谨”,训为谨慎,而非如整理者注读为“艰”,整理者所引《尚书》文句自然也与《廼命一》此句的理解毫无关系。

  整理者注〔一〇〕:“image011.png,读为「废」。毋废朕命,金文习见,如image014.png盨(《集成》四四六九)等。安,读为「晏」或「燕」。《礼记》有《仲尼燕居》篇,郑注:「退朝而处曰燕居。」訞,《玉篇》:「巧言貌。」可读为「谲」,《玉篇》:「多言也。」或读为「饫」,《诗·常棣》「傧尔笾豆,饮酒之饫」,毛传:「饫,私也。不脱屦升堂谓之饫。」[18]考虑到清华简各篇之间的关系,则《廼命一》的“毋废朕命”当是承自清华简五《封许之命》。“”当读为原字,“image012.png”当读为怠,“安怠”犹言“佚怠”,《晏子春秋·内篇问上·景公问欲善治齐国之政》:“居处佚怠,左右慑畏。”《晏子春秋·内篇谏下·景公登路寝台望国而叹晏子谏》:“今君处佚怠,逆政害民有日矣,而犹出若言,不亦甚乎。”“”即“妖”,《左传·昭公二十六年》:“在定王六年,秦人降妖,曰:‘周其有頿王,亦克能修其职。诸侯服享,二世共职。王室其有间王位,诸侯不图,而受其乱灾。’”《释文》:“妖,本又作訞,於骄反。《说文》云:衣服、歌谣、草木之怪谓之妖。”故“妖告”即以妖言相告。

 

母(毋)或監觀𫊟(吾)事𢝬(圖)言語以淥(漏)image010.png(聞)于下〔一一〕。母(毋)或以𫊟(吾)𨟻(將)【六】之古(故),聚居訪(謗)譶譽毁,以image015.png(枚)達之于上〔一二〕。

  整理者注〔一一〕:“毋或,春秋战国盟誓之辞习见,表禁止,义同「无有」。《洪范》「无有作恶,遵王之路」,《韩非子·有度》引作「毋或作恶」。《左传》襄公二十三年臧孙纥出奔,「将盟臧氏,季孙召外史掌恶臣而问盟首焉。对曰:『盟东门氏也,曰「毋或如东门遂不听公命,杀适立庶」。盟叔孙氏也,曰「毋或如叔孙侨如欲废国常,荡覆公室」。』季孙曰:『臧孙之罪皆不及此。』孟椒曰:『盍以其犯门斩关?』季孙用之,乃盟臧氏,曰:『毋或如臧孙纥干国之纪,犯门斩关。』」监观,监视观察,《诗·皇矣》:「监观四方。」淥,读为「漏」,《汉书》、《后汉书》习见「漏泄省中语」。[19]此注言“毋或,春秋战国盟誓之辞习见”,但《廼命一》中的“毋或”并非用于盟誓,故注中所引大段《左传·襄公二十三年》内容不知何意。“监观”除整理者所引《诗经·大雅·皇矣》外,还见于清华简二《系年》第一章,所以《廼命一》使用该词所受影响当不出清华简二《系年》与《诗经·大雅·皇矣》二者,且以受《系年》影响为更可能。“事图”犹清华简九《治政之道》所言“度事谋图”,“”即“漉”字异体,《说文·水部》:“漉,浚也。从水鹿聲。淥,漉或从录。”《广雅·释言》:“漉,渗也。”故“”完全可以读为原字,训为渗出。

  整理者注〔一二〕:“将,谓执以致命,见《礼记·王制》「天子赐诸侯乐,则以柷将之。赐伯子男乐,则以鼗将之」郑注。《公羊传》庄公三十二年「君亲无将,将而诛焉」,「将」有牵率义。聚居,《论语·卫灵公》有「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访,读为「谤」。「譶」如字,《说文》「疾言也」,即《十月之交》「噂沓背憎」之「沓」。誉毁,犹「毁誉」。image015.png,读如「枚举」之「枚」,用作副词,一一、逐一。或释「image015.png」为「微」,训为「稍」,《荀子·宥坐》孔子称东流之水「淖约微达」。[20]”当训为“行”,《诗经·大雅·烝民》:“肃肃王命,仲山甫将之。”毛传:“将,行也。”“故”当训为“事”,《左传·襄公二十六年》:“令尹子木与之语,问晋故焉。”杜预注:“故,事。”因此“将之故”也即“行之事”。“聚居”一词,先秦文献见于《国语·晋语二》:“且夫偕出偕入难,聚居异情恶,不若走梁。”《晏子春秋·外篇第七·景公置酒泰山四望而泣晏子谏》:“至老尚哀死者,怯也;左右助哀者,谀也。怯谀聚居,是故笑之。”《吕氏春秋·必己》:“张毅好恭,门闾帷薄聚居众无不趋。”《战国策·齐策三·淳于髡一日而见七人于宣王》:“夫鸟同翼者而聚居,兽同足者而俱行。”可见该词的出现很可能不早于战国后期、末期,则《廼命一》的成文时间当也不早于战国后期。“谤譶”,后世文献作“谤𠴲”,《资治通鉴·晋纪三》:“谋反大逆,尚以见加,其余谤𠴲,故其宜耳。”胡三省注:“𠴲,语相恶也。”“誉毁”一词,先秦文献只见《太平御览》卷八十引《尸子》:“人戴冠蹑履,莫不誉尧非桀,敬士侮慢。故敬侮之,誉毁之,非其取也。”和郭店简《穷达以时》:“誉毁在旁”,“毁誉”相对来说使用率要高很多,但也仍皆是战国后期、末期篇章使用,所以由此也可知《廼命一》的成文时间当不早于战国后期。“image015.png”以读为“微”,训为隐秘、暗中为宜,《说文·彳部》:“微,隐行也。从彳𣁋声。《春秋传》曰:白公其徒微之。”故“微达”即暗中通报。

 

母(毋)或外救(求)𨳿(間)謙(嗛),以爲亓(其)請,𪲓(樹)言倉(創)image016.png(辭),image017.png(復)【七】交爭image018.png(鬬)image019.png(鬩),以相image020.png(傳)於image021.png(詔)〔一三〕。

  整理者注〔一三〕:“𨳿,读为「间」。谦,读为「嗛」,训为「衔恨」。或说「外」、「𨳿」皆读为「间」,「间求间兼」,参与求取、衔怨之事。「树」训为「立」,「仓」读为「创」,皆训为「造始」。仓辞,义同清华简《子产》简二二「乃禁辛道、仓语」之「仓语」。image018.pngimage019.png,清华简《郑文公问太伯》甲本简九有「朝夕斗阋」。image021.png,疑读为「诮」,训为「责让」。卲,读为「诏」,训「诰」。句谓毋或求取、衔怨,为其请于上,创立言辞,交相斗阋,递相诮让。[21]《廼命一》处处强调内、外之别,所以整理者注中“或说「外」、「𨳿」皆读为「间」”当不成立。“”当训为满足,《荀子·正名》:“故向万物之美而不能嗛也。假而得间而嗛之,则不能离也。”杨倞注:“嗛,足也,快也。”“间嗛”即间隔内外以求满足私利。“”训谒请,《说文·言部》:“请,谒也。”清华简六《子产》整理者并未注明《子产》篇的“image022.png”当如何读,读“image022.png”为“创语”是笔者所说,笔者《清华简六〈子产〉解析》:“‘辛道’则当读为‘新道’,《管子·侈靡》:‘能摩故道新道,定国家然后化时乎。’‘image022.png语’读为‘创语’,《管子·四称》:‘不修先故,变易国常,擅创为令,迷或其君。’《管子·小问》:‘勿创勿作,时至而随,毋以私好恶害公正,察民所恶以自为戒。’新道、创语因为没有故证经验可循,因此被指为与‘虚言无实’同属一类,由所引《管子》内容可见,管子学派中也有类似的观念。[22]由《子产》称“创语”而《廼命一》称“创辞”来看,当可推测出两篇文章的作者关系非常接近。“交争”一词,先秦文献所见,皆不早于战国末期,可证《廼命一》的成文时间很可能也当是战国末期。“斗阋”一词,除《廼命一》外,先秦文献仅见于整理者所举的《郑文公问太伯》,因此上这同样体现出《廼命一》作者对多篇清华简文献的措辞皆有承袭。“image020.png”似当读为读为“相转”。整理者隶定为从少从口从次的“image021.png”字,比较同书《治政之道》、《廼命二》的“欲”字即可见,当隶定为从少从口从欠,口当是义符,从少从欠的部分则即“少”字的异体“𣢒”,《玉篇·欠部》:“𣢒,羊朱切,𣢒𣢒,呼犬声。”《正字通·欠部》:“𣢒,俗少字。”证以《方言》卷七:“秦晋之西鄙,自冀陇而西,使犬曰哨。西南梁益之间,凡言相类者亦谓之肖。”《方言》卷十二:“尐,杪,小也。……赵,肖,小也。”则《正字通》以“𣢒”为“俗少字”当是,由此可知“image021.png”字就相当于后世的“吵”,《敦煌变文集·董永变文》:“人生在世审思量,暂时吵闹有何方。”宋代洪迈《夷坚支志·吴廿九》:“婆儿子性气恶,我留汝,必遭吵闹,拒不纳。”宋代吴自牧《梦梁录·防隅巡警》:“或有闹吵,不律公事。”可证“吵”、“闹”同义,《说文·鬥部》:“闹,不静也。”比于《诗经·小雅·十月之交》:“无罪无辜,谗口嚣嚣。”郑笺:“嚣嚣,众多貌。”慧琳《一切经音义》卷六:“嚣动:上香妖反,郑注《周礼》云:‘嚣,諠也。’《说文》:‘嚣,动不安静也。’”《增韵》卷二:“哨,多言貌。”可知多言义的“哨”与不静义的“吵”当皆即“嚣”的俗字。网友ee提出:“整理者读为‘诮诏’的,‘诏’实从‘刃’,所谓的‘诮诏’疑读为‘小人’。[23]然清华简九中从“刀”从“刃”往往互作,字例可参看书中字形表所列“解”字,故“”字隶定不误,口为义符,“”当即“召”字的繁形,“𣢒卲”当即清华简三《芮良夫毖》:“民乃卲嚣,靡所并依”的“卲嚣”,义为大声喧嚣,笔者《清华简〈芮良夫毖〉解析》曾言:“邵通咷[24],嚣通号[25],故‘卲嚣’实即‘号咷’,为春秋以来习见词汇,《易经·同人》:‘九五,同人先号咷而后笑。’《易经·旅卦》:‘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墨子·明鬼下》:‘庶旧鳏寡,号咷无告也。’可证。[26]又“召”、“叫”同义,《诗经·小雅·北山》:“或不知叫号,或惨惨劬劳。”毛传:“叫,呼;号,召也。”《释文》:“叫,本又作嚣,古弔反,呼也。”《说文·口部》:“噭,呼也。……咷,楚谓儿泣不止曰噭咷。……召:𧦝也。……叫:嘑也。”故“𣢒卲”、“卲嚣”、“叫号”、“号咷”、“噭咷”似皆原为大声喧嚣义,引申而产生号哭义。

 

母(毋)或image023.png(往)image024.png(來)宦御於𫊟(吾)羣臣、邦大左右〔一四〕,以内臨外,以取【八】image025.png(己)資image026.png(焉)〔一五〕。

  整理者注〔一四〕:“往来,见《君奭》「无能往来,兹迪彝教」,古书多用作引荐黜退。如《汉书·朱云传》「言丞相韦玄成容身保位,亡能往来」。宦御,用作动词,训为出仕、侍奉。「邦大左右」之「大」,或系底本为「大夫」合文,抄写脱漏所致。[27]“往来”就是普通的交往义,《老子》:“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家臣本质上是私属的奴才爪牙性质的,理论上必须无条件地只忠于自己的主人,因此在家外侍奉群臣、邦大夫或与之有往来自然是不被容忍的,整理者注所说“古书多用作引荐黜退”则实与《廼命一》无关。“宦御”又见周家台秦简《日书》:“轸:斗乘轸,门有客,所言者宦御若行者也。”可证《廼命一》的成文时间接近周家台秦简《日书》。

  整理者注〔一五〕:“以内临外,谓以朝廷制国家。取资,古书习见。《韩非子·八经》:「奸之食上也,取资乎众,籍信乎辩,而以类饰其私。」[28]”是指家内,“”是指家外,“以内临外”是说嬖御以内侍的身份便利来介入、干预外事,而非整理者所说“以朝廷制国家”,家内、家外这种内、外之别是《廼命一》箴诫的核心,整理者盖脱离注疏和译文就不能把握原文,因此才误解《廼命一》的文意,以致于认为此句是“以朝廷制国家”并在说明中言“此篇诫命群臣忠君勤事、言语谨慎,勿强取豪夺,以保其室家。”“取资”之说,清华简八《邦家处位》:“美恶乃出,从取资焉。”亦见,笔者《清华简八〈邦家处位〉解析》已言:“《邦家处位》很可能也是战国末期成文的。[29]故《廼命一》同样很可能是成文于战国末期。

 

母(毋)或image027.png(乞)image028.png(匄)叚(假)貣(貸),𨳿(間)執事之人,image029.png(保)請以image030.png(强)取〔一六〕。母(毋)或以而所口image031.png(美),亞(惡)身利【九】𦣻(首),力(飾)言相image032.png(掩)盍(蓋),而不告我於image033.png(淺)深〔一七〕。

  整理者注〔一六〕:“image027.png,从贝,气声,读为「乞」。image028.png,从贝,曷声,读为「匄」,字形分析参看邬可晶:《战国时代写法特殊的「曷」的字形分析——并说「散」及其相关问题》(《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第七辑,上海古籍出版社,二〇一八年,第一七〇~一九七页)假贷,《管子》、《晏子春秋》习见。《管子·轻重》:「民多假贷而给上事者〇」古书又有「乞」、「贷」连用之例。《史记·王翦传》翦伐楚,临行请善田,「或曰『将军之乞贷亦已甚矣』」。执事之人,见《书·盘庚下》「邦伯师长百执事之人」。[30]“乞丐”一词,传世文献始见于《说苑·尊贤》:“此七士者,不遇明君圣主,几行乞丐,枯死于中野,譬犹绵绵之葛矣。”说明《廼命一》的成文时间当距《说苑》的成编时间较近。由整理者注即可见,“假贷”一词的使用体现出《廼命一》与《管子》、《晏子春秋》措辞的相近,此外“假贷”一词于先秦文献还见于《逸周书·文酌》:“四大商行贿,五大农假贷。”《国语·晋语八》:“略则行志,假贷居贿。”可见《逸周书》、《管子》、《晏子春秋》、《国语》间的密切关系,这四部先秦文献与清华简的密切关系笔者多篇清华简解析文章已论。“执事之人”除整理者所引外,先秦文献还见于《逸周书·大匡》、《国语·越语下》,与之相当的“执事人”,先秦文献见于清华简一《金縢》、清华简七《越公其事》第七章、上博简九《灵王遂申》与《陈公治兵》,葛陵楚简与包山楚简也皆有见,可证这个称谓自春秋至战国一直有所传承。“”训间隔,《战国策·燕策二·苏代自齐使人谓燕昭王》:“臣间离齐、赵,齐、赵已孤矣。”吴师道注:“致隙曰间,间,隔也。”“”训依恃,《汉书·荆王刘贾传》:“贾辄避不肯与战,而与彭越相保。”颜师古注:“保,谓依恃,以自安固。”“强取”一词,先秦文献只见于《左传·襄公二十三年》:“栾氏所得,其唯魏氏乎,而可强取也。”和郭店简《语丛三》:“强之尌也,强取之也。”郭店简总体时间与《左传》成编大致相近,皆不早于战国后期,因此《廼命一》的成文当也不早于战国后期。

  整理者注〔一七〕:“「以而所口美」之「而」,第二人称代词。利首,攫利之首。力,读为「饰」。image032.png,《说文》弇古文。《荀子·王制》:「我今将修饰之、拊循之、掩盖之。」「浅深」,犹云「深浅」。[31]此句当读为“毋或以而所口美恶,身利首,力言相掩盖,而不告我于浅深。”“美恶”或“恶美”并言,可参看《廼命二》。“”字完全可以读为原字,训为尽力,《战国策·中山策·阴姬与江姬争为后》:“不知者,特以为神,力言不能及也。”即“力言”辞例。“掩盖”一词,最早见于清华简一《皇门》:“媢夫有迩亡远,乃弇盖善夫。”故《廼命一》此处很使用“掩盖”一词很可能即是承袭自《皇门》。“不告我”于先秦传世文献仅见于《左传·襄公二十八年》:“有事而不告我,必不捷矣。”可见《廼命一》的成文当去《左传》成编不远。

 

曰:於虎(虖),image023.png(往)才(哉)!從我先人,以image005.png〓(至于)𢆶(兹),image034.png(世)弌(一)爲磌(鎮)〔一八〕。【一〇】

  整理者注〔一八〕:“《尧典》:「帝曰:『俞,汝往哉。』」至于兹,犹《酒诰》「至于今」。磌,读为「镇」,训为威服、安定。[32]”当读为原字,训为柱石,《广雅·释宫》:“磌,礩也。”《广韵·真韵》:“磌,柱下石也。”《汉书·五行志》:“起于柱石大臣之位,受命而王之符也。”因此可知,《廼命一》作者的先人数代皆为国中重臣。

 

剴(豈)亓(其)又(有)並命,用各image035.png(免)廼身〔一九〕。川(訓)命亓(其)下,人民子眚(姓)臣image036.png(僕),𢆶(使)相能也〔二〇〕。

  整理者注〔一九〕:“岂其有并命,用各免乃身,句法同《书·盘庚中》「予岂汝威?用奉畜汝众」。岂其有并命,谓无他命。《多士》「惟我事不贰适,惟尔王家我适」,谓我唯尔王家是适。免身,谓保首领以没。《国语·晋语八》:「可以免身。」或说「免」读为「勤勉」之「勉」。[33]“岂其有”于先秦文献又见于《楚辞·离骚》:“岂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可证《廼命一》的成文时间当近于《离骚》的成文。“并”当读为“屏”,训为弃,《荀子·强国》:“并己之私欲,必以道。”杨倞注:“并读曰屏,弃也。屏弃私欲,遵达公义也。”故“屏命”即“弃命”,《左传·僖公二十六年》:“岂其嗣世九年而弃命废职,其若先君何?”《左传·成公十八年》:“弃命,专杀,以谷叛故也。”《左传·襄公二十三年》:“贪货弃命,亦君所恶也。”《左传·昭公四年》:“夏桀为仍之会,有緍叛之。商纣为黎之搜,东夷叛之。周幽为大室之盟,戎狄叛之。皆所以示诸侯汰也,诸侯所由弃命也。”《国语·晋语一》:“弃命不敬,作令不孝,又何图焉?”皆其辞例。“”明显是当以读为“勤勉”的“勉”为是,《尚书·盘庚》:“各长于厥居,勉出乃力。”即可证。在《廼命一》和《廼命二》中,第二人称多数都是用“”、“”,故此处的“用各勉廼身”用“”当是在引用《诗》、《书》佚句原文,类似于《廼命二》“往尽廼心”是在引用《尚书·康诰》。“训命”于先秦文献又见《尚书·顾命》:“恐不获誓言嗣,兹予审训命汝。”可知《廼命一》此处当仍是在模仿《诗》《书》成辞。

  整理者注〔二〇〕:“子姓,子弟后辈。古书「子姓」、「臣仆」往往连类并称。兹,用为「使」,详参石小力:《上古汉语「兹」用为「使」说》,《语言科学》二〇一七年第六期。相能,谓亲善。《左传》襄公二十一年云范鞅与栾盈「为公族大夫而不相能」。[34]据笔者所知,不惟先秦传世文献中未见“子姓”、“臣仆”连类并称的辞例,即使是后世文献,也罕见二者并称的情况,所以整理者注中所称“古书「子姓」、「臣仆」往往连类并称”不知何据。《廼命一》的“子姓”、“臣仆”并称,就犹如清华简《治政之道》:“儥卖其臣仆,媵纳其子弟。”的“臣仆”、“子弟”并称,故两篇的作者当关系非同一般。“相能”之称,先秦传世文献只见于《左传》、《国语》、《荀子》,所以清华简《廼命一》使用“相能”一词,表明其成文时间当不早于战国后期。

 

母(毋)番(播)亞(惡)于眾,以image037.png(貽)我【一一】慼𢝊(憂)〔二一〕,而亦母(毋)或啟我解image038.png(交)奉image039.png(違),尚聿亡又(有)告欪,至于image040.png(成)𠬸(沒)〔二二〕。【一二】

  整理者注〔二一〕:“播,传布。《孟子·离娄上》:「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贻我戚忧,《诗·小明》、《左传》宣公二年赵盾引《诗》有「自诒伊戚」。[35]“忧戚”一词,先秦文献《墨子》、《庄子》、《荀子》等书习见,而“戚忧”则先秦传世文献只见于《左传·僖公十五年》:“且晋人戚忧以重我,天地以要我。”可见《廼命一》的作者与《左传》的编撰者关系更近,因此《廼命一》的成文时间当不早于战国后期。

  整理者注〔二二〕:“image038.png,疑读为「交」。image039.png,读为「违」。「解」与「交」、「奉」与「违」两两对文。「奉违」义同「依违」,训为「迟疑」。「尚」用于句首表祈使。聿,《诗》、《书》多用为句中虚词。欪,《说文》、《集韵》以为无惭、无心腹肺肠之貌。成没,犹云「成败」。[36]所说“解交”、“依违”皆不明何意。笔者认为,此段当读为“尓亦毋或启我懈骄。奉依尚聿,无有告欪,至于成没。”“”训为诱导,《左传·襄公二十五年》:“天诱其衷,启敝邑之心。”杜预注:“启,开也。开道其心。”“”疑读为“懈”,训为懈怠;“image038.png”疑读为“骄”,训为骄奢;“奉”训为尊奉,“image039.png”当即“依”字异体,见北齐石刻《宋敬业等造塔记》,《说苑·臣术》:“守文奉法,任官职事,辞禄让赐,不受赠遗,衣服端齐,饮食节俭,如此者贞臣也。”《长短经·臣行》引作“依文奉法,任官职事,不受赠遗,食饮节俭,如此者,贞臣也。”即“奉”、“依”并称之例。“奉依”一词,虽然未见有词典收录,但后世颇为习见,如《经律异相·善容王造石像五》:“大臣谏曰:王唯有一弟,又少息胤,愿听七日,奉依王命。”《东阳双林寺傅大士碑》:“用和名香,奉依师教。”《通典》卷一六九:“既在敕无文,请准法处绞刑。奉依者。”《太上黄箓斋仪·重称法位》:“臣等奉依科法,营设坛场,烧香然灯,照烛三界。”“”训为奉,“”训为循,“尚聿”与“奉依”为近义连用,《史记·张耳陈馀列传》:“张敖已出,以尚鲁元公主故,封为宣平侯。”《索隐》:“韦昭曰:尚,奉也。”《文选·司马相如〈长门赋〉》:“愿赐问而自进兮,得尚君之玉音。”李善注:“尚,犹奉也。”《尔雅·释诂》:“遹、遵、率,循也。”郭璞注:“遹音聿。”邢昺疏:“《大雅·绵》篇云:‘聿来胥宇。’遹、聿音义同。”《文选·干宝〈晋纪总论〉》:“聿修祖宗之志,思辑战国之苦。”吕向注:“聿,循。”《后汉书·文苑传》:“密勿朝夕,聿同始卒。”李贤注:“聿,循也。”“”当训诃责,《说文·言部》:“诃,大言而怒也。”《玉篇·欠部》:“欪,丑律切,诃也。” 《吴下方言考》卷十二:“《玉篇》:‘欪,诃也。’案:欪,怒而呼人使觉,故曰诃也。吴中凡怒而呼人使知曰欪。”“”当训为“终”,《国语·鲁语上》:“若血气强固,将寿宠得没。”韦昭注:“没,终也。

  由前文解析内容所举可见,清华简《廼命一》的措辞,对《尚书》的《顾命》、《吕刑》、《皋陶谟》及《诗经·小雅·瞻彼洛矣》等皆有模仿,还继承了清华简《摄命》、《封许之命》、《皇门》、《祭公》、《系年》、《芮良夫毖》、《郑武夫人规孺子》、《郑文公问太伯》、《邦家处位》、《治政之道》等多篇内容的用词特征,可见作者一方面有拟古倾向,另一方面则很可能就是清华简各篇的收藏者,而其措辞另一方面接近《管子》、《左传》、《国语》、《尸子》、《离骚》等,则说明其所属时段很可能为战国末期,故家训类《廼命一》、《廼命二》的作者就是清华简所出古墓墓主的可能性是非常之大的。



[1]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玖)》第170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11月。

[2] 以下释文及整理者注释皆照录《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玖)》原书内容,笔者意见在解析部分给出。

[3]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玖)》第171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11月。

[4] 简帛论坛: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12427,2019年11月22日。

[5] 中国先秦史网站:http://www.xianqin.tk/2016/06/07/338,2016年6月7日。

[6]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玖)》第172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11月。

[7]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玖)》第172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11月。

[8] 简帛论坛: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redirect&goto=findpost&ptid=12427&pid=28488,2019年11月22日。

[9] 中国先秦史网站:http://www.xianqin.tk/2018/04/17/426,2018年4月17日。

[10]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玖)》第172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11月。

[11]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玖)》第172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11月。

[12]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玖)》第172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11月。

[13] 《古字通假会典》第91页“慎与谨”条,济南:齐鲁书社,1989年7月。

[14]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玖)》第172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11月。

[15]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玖)》第172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11月。

[16] 简帛论坛: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12427,2019年11月22日。

[17]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玖)》第172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11月。

[18]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玖)》第172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11月。

[19]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玖)》第172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11月。

[20]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玖)》第173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11月。

[21]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玖)》第173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11月。

[22] 中国先秦史网站:http://www.xianqin.tk/2018/10/09/672,2018年10月9日。

[23] 简帛论坛: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12427,2019年11月22日。

[24] 《古字通假会典》第810页“鞀与鼗”、“鞀与鞉”、“苕与佻”、“苕与銚”诸条,齐鲁书社,1989年7月。

[25] 《古字通假会典》第798页“嚣与枵”条,齐鲁书社,1989年7月。

[26] 中国先秦史网站:http://www.xianqin.tk/2013/02/24/254,2013年2月24日。

[27]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玖)》第173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11月。

[28]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玖)》第173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11月。

[29] 中国先秦史网站:http://www.xianqin.tk/2019/03/20/712/,2019年3月20日。

[30]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玖)》第173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11月。

[31]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玖)》第174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11月。

[32]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玖)》第174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11月。

[33]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玖)》第174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11月。

[34]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玖)》第174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11月。

[35]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玖)》第174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11月。

[36]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玖)》第174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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