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大简《邦风·召南·甘棠》解析

子居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所收《甘棠》篇,整理者在说明部分言:“简本《甘裳》首章残,第二章仅存最后一句,第三章完整。《毛诗》三章,章三句。”关于《甘棠》,《韩诗外传》卷一云:“昔者,周道之盛,邵伯在朝,有司请营邵以居。邵伯曰:‘嗟,以吾一身,而劳百姓,此非吾先君文王之志也。’于是出而就蒸庶于阡陌陇亩之间而听断焉。邵伯暴处远野,庐于树下,百姓大悦,耕桑者倍力以劝,于是岁大稔,民给家足。其后在位者骄奢,不恤元元,税赋繁数,百姓困乏,耕桑失时。于是诗人见召伯之所休息树下,美而歌之。诗曰:‘蔽茀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此之谓也。”认为是衰世追思的作品,《史记·燕召公世家》:“召公之治西方,甚得兆民和。召公巡行乡邑,有棠树,决狱政事其下,自侯伯至庶人各得其所,无失职者。召公卒,而民人思召公之政,怀棠树不敢伐,哥咏之,作《甘棠》之诗。……太史公曰:召公奭可谓仁矣!甘棠且思之,况其人乎?”也认为《甘棠》是后世追思之作,但没有言明是召公卒后多久,且回避了《韩诗外传》所言“其后在位者骄奢,不恤元元,税赋繁数,百姓困乏,耕桑失时”的内容。毛传则言:“美召伯也。召伯之教,明于南国。”郑笺称:“召伯,姬姓,名奭,食采于召,作上公, 为二伯,后封于燕。此美其为伯之功,故言‘伯’云。”未明言诗作时间,但因为指“召伯”是“召公奭”为伯之时,所以实际上是在强烈暗示《甘棠》成文于西周初期,且郑笺的解释主要是在弥合“召伯”与“召公”的差异。先秦论《甘棠》者,则皆未指实是哪个召伯,如《左传·襄公十四年》:“秦伯问于士鞅:武子之德在民,如周人之思召公焉,爱其甘棠,况其子乎?”《左传·昭公二年》:“既享,宴于季氏,有嘉树焉,宣子誉之。武子曰:‘宿敢不封殖此树,以无忘《角弓》。’遂赋《甘棠》。宣子曰:‘起不堪也,无以及召公。’”上博简一《孔子诗论》:“《甘棠》之报……《甘棠》思及其人,敬爱其树,其报厚矣。《甘棠》之爱,以召公□□……《甘棠》之报,则□召公也。……吾以《甘棠》得宗庙之敬。民性固然:甚贵其人,必敬其位;悦其人,必好其所为;恶其人者亦然。”显然三段内容皆直接以《甘棠》的“召伯”即可称“召公”,这种称谓转换战国后期、末期习见,如《国语·周语上》:“彘之乱,宣王在邵公之宫,国人围之。”《国语·周语上》:“厉王虐,国人谤王。邵公告曰:民不堪命矣。”《吕氏春秋·适威》:“厉王,天子也,有雠而众,故流于彘,祸及子孙,微召公虎而绝无后嗣。”《吕氏春秋·恃君》:“周厉王虐民,国人皆谤。召公以告曰:民不堪命矣。”因此后至明代刘世教《研宝斋遗稿·赠云杜李方伯使君三十首·其十四》:“宪府春当海国开,双高三竺拥车来,道傍故有甘棠在,蔽芾重怜召虎才。”出现持《甘棠》的“召伯”为“召伯虎”说,之后清代牟庭《诗切·召南国十四篇》:“召伯,召穆公虎也。穆公以世职为王官伯,事厉王、宣王、幽王,既老而从平王东迁,纠合宗族,作《常棣》之诗。于时国家新造,穆公劳来安定,劬劳于野,尝宿甘棠树下,其后穆公薨,而人思之,封殖其棠,以为遗爱,此诗所为作也。襄十四年《左传》曰:‘如周人之思召公焉,爱其甘棠。’定九年《左传》曰:‘《诗》云: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思其人犹爱其树。’《左传》两引是诗,皆不言甘棠是燕召公之棠也。《史记·燕召公世家》则言‘召公巡行乡邑,有棠树,决狱政事其下,自侯伯至庶人各得其所,无失职者。召公卒,而民人思召公之政,怀棠树不敢伐,歌咏之,作《甘棠》之诗。’自《史记》后,说者皆以是诗属之康公,非也。《史记》固多失考,而此误本起于鲁、韩诗,而《史记》因之而。《韩诗外传》曰:‘昔者,周道之盛,邵伯在朝,有司请营邵以居。邵伯曰:嗟,以吾一身,而劳百姓,此非吾先君文王之志也。于是出而就蒸庶于阡陌陇亩之间而听断焉。邵伯暴处远野,庐于树下,百姓大悦,耕桑者倍力以劝,于是岁大稔,民给家足。其后在位者骄奢,不恤元元,税赋繁数,百姓困乏,耕桑失时。于是诗人见召伯之所休息树下,美而歌之。诗曰:蔽茀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此之谓也。’刘向曰:‘召公述职,当桑蚕之时,不欲变民事,故不入邑中,舍于甘棠之下。’刘向之学,本于鲁诗,则此鲁诗说也。鲁、韩诗说皆以《甘棠》属之康公,而《史记》又著于世家。今必知其非是者,《召南》言‘平王之孙’,则是东周诗明矣。东周之诗,不应有康公之棠,一也;周公大圣,遗爱之长,不后于召公。若《召南》诗为美召康公,而《周南》诗何为不美周文公也?二也;《风》、《雅》中多穆公诗,如《黍苗》云‘召伯劳之’、《崧高》云‘王命召伯’,及此诗云‘召伯所茇’,称号皆同,明一人也。至诗中言及召康公,则如《江汉》云‘召公维翰’、《召旻》云‘有如召公之臣’,皆曰召公,不曰召伯,三也。以此知鲁韩诗、《史记》皆非矣。鲁诗言述职,韩诗因言听断,《史记》因言决狱,而郑笺因云:‘召伯听男女之讼,不重烦劳百姓,止舍小棠之下而听断焉。’此又从《行露》生说,说益增而失之益远而。”力主“召伯虎”说,至现代则“召公奭”、“召伯虎”二说相持不下,说诗者每每各取其一。笔者认为,严格来讲,两说实皆并无确据,甚至《甘棠》的“召伯”是春秋时期周王室的某位召伯,或者诸侯国中的某位昭伯,都是并非没有可能的。由安大简内容基本可以确定,《风》诗在传抄时是没有序文的,因此如何理解全在于读者。春秋时期的某位召伯被写进《甘棠》,之后在传播过程中被读《甘棠》的人理解为“召伯虎”,又因战国后期以降“召伯虎”同样被习惯性地称为“召公”,于是《甘棠》的“召伯”在传承中再次升格被指为“召公奭”,这样的一再误解也不是没可能。所以,任何认为《甘棠》的“召伯”是“召公奭”或“召伯虎”的诗说,目前都仍然只是仅备一说,有待实证。

 

【宽式释文】

……伯所歇。

撆拨甘棠,勿刬勿掇,卲伯所脱。

 

【释文解析】

□〔邵(召)〕白(伯)所害(愒)〔一〕。

  《甘棠》篇中“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蔽芾甘棠,勿翦勿败,召”部分,安大简缺失。由简二七、简二八残存字数可知,两简皆约为每简二十九字。

  整理者注〔一〕:“〔邵〕白所害:《毛诗》作「召伯所憩」。「害」,《韩诗》作「揭」,《释文》:「揭字为愒之讹。」「愒」同「憩」,玄应《一切经音义》:「憩,《说文》作愒。愒,息也。」《尔雅·释诂》:「憩,息也。」简文「害」可读作「愒」。「害」属匣纽月部,「愒」属溪纽月部,古音相近可通(参《古字通假会典》第六一五至六一七页)。”“愒”实即“歇”字异体,《说文·欠部》:“歇,息也。”慧琳《一切经音义》卷八十二:“憩驾,骞?反。《考声》云:‘憩,歇也。古文作image001.png,止息也。’《说文》从心作愒,愒亦歇也。[1]“愒”、“歇”二字传世文献中出现时间大致相近,但“歇”字的使用频率无论是在先秦还是现在都远高于“愒”,可见读“害”为“愒”远不如读为“歇”更为直接明白。由笔者《先秦文献分期分域研究之一 虚词篇》[2]的分析可见,虚词“所”的出现当不早于春秋时期,因此可证《甘棠》篇的成文时间当不早于春秋时期。

 

幣(蔽)?(芾)甘棠〔二〕,

  整理者注〔二〕:“币?甘棠:《毛诗》作「蔽芾甘棠」。《说文·巾部》:「币,帛也。从巾,敝声。」此形亦见于《上博五·鲍》简四。「?」,从「攴」,「巿」声。字形下部有残缺,但不影响释读,可与上博简「image002.png」(《上博二·容》简三)相比对。《诗集传》:「蔽芾,盛貌。」[3]”、“?”二字当皆是从“攴”,由从“攴”而非从“艸”或可推测,对于安大简的书者而言,这个词是个动词而非形容词。《毛诗》“蔽芾”历来无确解,毛传言:“蔽芾,小貌。”由于这个解释明显不能对应下文的“召伯所憩”,因此孔疏不得不言:“此比于大木为小, 故其下可息。”其说之牵强可谓明显,所以才有整理者所引《诗集传》另说“蔽芾”为“盛貌”。现在若由安大简书为“幣?”来看,对比《诗经·小雅·我行其野》:“我行其野,蔽芾其樗。……我行其野,言采其蓫。……我行其野,言采其葍。”其中“蔽芾”若非形容词,则可对应下文的“”,也正是动词,因此笔者认为,“幣?”或在安大简中读为“撆㧊”,《文选·王褒〈洞箫赋〉》:“故闻其悲声,则莫不怆然累欷,撆涕抆泪。”李善注:“《说文》曰:撆,拭也。”“撆”字异体又作“撇”,《文选·扬雄〈甘泉赋〉》:“历倒景而绝飞梁兮,浮蠛蠓而撇天。”李善注:“张揖《三苍注》曰:撇,拂也。”《集韵·屑韵》:“撆、蔽:匹蔑切,《说文》别也,一曰击也,拂也。或作蔽,亦书作撇。” 由读音来看“”当即“拨”字异体,《说文·手部》:“㧊,㨷也。”段玉裁注:“今人用拂拭字当作此㧊。”慧琳《一切经音义》卷一:“拨烟霞:上补末反,《广雅》:‘拨,除也。’郑注《礼》云:‘拂也。’”故“撆㧊”犹言“撆拨”,为拂拭义。

  甘棠,现在常见的《诗经》注释各书,多指为现代生物学中的杜梨,又称棠梨,如《诗经植物图鉴》:“诗中的‘甘棠’为今之棠梨或杜梨。[4]《诗经学大辞典》:“甘棠,古时认为是杜梨中之果实白色甘美者,又名棠、白棠;与果赤且酸涩无味的赤棠相对而言。现代植物学上仍统称为杜梨,拉丁文学名:Pyrus betulifolia Bunge,蔷薇科Rosaceae梨属落叶乔木。花先于叶开放,花1015朵,白色;梨果近球形,直径0.51厘米,褐色,有淡斑。花期4月,果期89月。在我国分布较广,于黄河流域和长江中下游流域野生极多。果实酸甜可食,亦可作酿酒或制醋原料。古时常植于社前,称社木。[5]所说皆误。对于“甘棠”,《尔雅·释木》:“杜,甘棠。……杜,赤棠,白者棠。”郭璞注:“今之杜棠。”《毛传》照抄《尔雅》,言“甘棠,杜也。”《说文·木部》:“棠,牡曰棠,牝曰杜。”陆玑《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甘棠:今棠梨,一名杜梨,赤棠也,与白棠同耳,但子有赤白美恶。子白色为白棠,甘棠也,少酢滑美;赤棠,子涩而酢无味,俗语云‘涩如杜’是也。赤棠木理韧,亦可以作弓干。”可见混淆盖即始于汉晋时期,而今人不查,竟多以为“现代植物学上仍统称为杜梨”,更是误上加误,这一点其实非常容易判断,据《辞海》:“杜梨(Pyrus betulaefolia)亦称‘棠梨’。蔷薇科。落叶乔木,枝常针刺。叶广卵形至短卵圆形,顶端渐尖,有尖锐锯齿。幼枝、叶柄、叶背和花序都被有毛茸。花白色,花柱2-3个。果实近球形,直径0.5-1厘米,褐色有斑点,味酸。耐旱,也耐湿。播种、根插或分株均易繁殖。黄河和长江流域各地野生极多。无食用价值,为我国栽培梨的优良砧木之。[6]《陕西果树志·梨树志》:“杜梨……果实小,褐色,不能生食。[7]皆明确可证现代生物学中蔷薇科梨属的杜梨并非汉晋古籍所称“杜梨”,更绝无可能是《诗经》中的“甘棠”。《说文·甘部》:“甘,美也。”因此不难知道类“棠”且美味的才能名“甘棠”,《山海经·西次三经》:“(昆仑之丘)有木焉,其状如棠,黄华赤实,其味如李而无核,名曰沙棠,可以御水,食之使人不溺。”郭璞注:“棠,梨也。沙棠为木,不可得沉。《铭》曰:‘安得沙棠,刻以为舟,泛彼沧海,以遨以游。’”《吕氏春秋·本味》:“果之美者:沙棠之实;常山之北,投渊之上,有百果焉,群帝所食;箕山之东,青鸟之所,有甘栌焉;江浦之橘;云梦之柚。”高诱注:“沙棠,木名也,昆仑山有之。”昆仑之丘的“薲草”也即《召南·采蘋》的“蘋”,可参看笔者《安大简〈邦风·召南·采蘋〉解析》[8],证明两地植物生态环境相近,“沙棠”的“沙”疑为“嘉”的音变,《说文·壴部》:“嘉,美也。”故“沙棠”为“果之美者”,自然也就可得“甘棠”之称。又或可考虑“沙”指丹砂色,《楚辞·招魂》:“红壁沙版,玄玉之梁些。”王逸注:“沙,丹砂也。”也即“沙棠”或是因“赤实”得名。而据笔者所知,蔷薇科梨属植物无一符合《西次三经》对“沙棠”特征的描述,因此“沙棠”当非梨类。对比《本味篇》所列“甘栌”、“”、“”,当可推测“沙棠”很可能也是橘、柚类植物。慧琳《一切经音义》卷十七:“樘柱,上勅耕反,又耻孟反,今谓邪柱为牚也。经文作枨,非体也。”同书卷五十八:“㲂、枨、樘、橙四形同。”同书卷五十九:“相枨,《说文》作樘,柱也。枨音枨,纣庚反。《字统》作枨,丈庚反。枨,触也,人嫽敝触。亦作敞,音文衡反。律文作棠,徒当反,《三苍》杜梨也,棠非此义。”同书卷六十五:“枨食,上宅耕反,《韵诠》云:‘枨,触也。’从手长声。经文从木从尚作棠,音唐。棠,梨,木名也,非经义也。”皆可证棠、枨、橙并通,《九经直音》:“枨,橙。”《别雅》卷二:“枨子,橙子也。”因此江淮陈楚地区所称的“棠”,很可能就是“橙”,虽然彼时的“橙”是否就是现代生物学中的芸香科甜橙尚不能确定,但“橙”是指橘、柚类植物则是可知的,《尔雅·释木》:“柚,条。”郭璞注:“似橙,实酢,生江南。”《文选·张衡〈南都赋〉》:“梬枣若留,穰橙邓橘。”李善注:“《汉书》南阳郡有穰县、邓县。《说文》曰:‘橙,橘属也。’”可证“橙”比柚甜,且适合生长在河南南阳地区。据《河南植物志·芸香科·柑桔属》:“桔:桔子(Citrus reticulata Blanco)常绿小乔木或灌木,高约3米。枝柔弱,通常有刺。……花小,黄白色。……柑果扁球形,直径5-7厘米,橙黄色或淡红黄色。[9]可证与《西次三经》所描述的“沙棠”黄华赤实吻合,故先秦时期南土所称“棠”很可能就是汉晋时期所说的“橙”,“沙棠”、“甘棠”所指植物盖与现在的无核蜜桔类似。汉晋注疏以“杜”为“甘棠”,很可能是以北方文化误释南土名物导致的。

  《左传·襄公十四年》:“秦伯问于士鞅曰:‘晋大夫其谁先亡?’对曰:‘其栾氏乎!’秦伯曰:‘以其汰乎?’对曰:‘然。栾黡汰虐已甚,犹可以免。其在盈乎!’秦伯曰:‘何故?’对曰:‘武子之德在民,如周人之思召公焉,爱其甘棠,况其子乎?栾黡死,盈之善未能及人,武子所施没矣,而黡之怨实章,将于是乎在。’秦伯以为知言,为之请于晋而复之。”这段言及《甘棠》的内容,不仅是言“周人之思召公”,而且涉及到栾氏存亡。《左传·昭公二年》:“春,晋侯使韩宣子来聘……既享,宴于季氏,有嘉树焉,宣子誉之。武子曰:‘宿敢不封殖此树,以无忘《角弓》。’遂赋《甘棠》。宣子曰:‘起不堪也,无以及召公。’”季武子逢迎韩宣子的原因在于去年的政局危机,《左传·昭公元年》:“季武子伐莒,取郓,莒人告于会。楚告于晋曰:‘寻盟未退,而鲁伐莒,渎齐盟,请戮其使。’”在赵武的劝说下,“楚人许之,乃免叔孙。”可见季武子赋《甘棠》表达的应是感念晋对鲁的荫庇。因此,《甘棠》诗的“思召公”很可能本也是表述的是时人追思召公对某地的荫庇,而由《诗经》往往谐音寓意来看,此地或可考虑就是房国,《汉书·地理志》汝南郡记有吴房县,颜师古注:“孟康曰:本房子国,楚灵王迁房于楚,吴王阖闾弟夫概奔楚,楚封于此,为棠溪氏。以封吴,故曰吴房,今吴房城棠溪亭是。”《水经注·㶏水》:“㶏水出汝南吴房县西北奥山,东过其县,北入于汝。县西北有棠溪城。故房子国。《春秋》定公五年,吴王阖闾弟夫概奔楚,封之于棠溪,故曰吴房也。”据《河南省文物志二稿》:“吴房故城: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位于老遂平县城中部偏东,即今瞿阳镇老城居民区,南濒汝河。[10]

 

勿戔(剗)勿掇〔三〕,

  整理者注〔三〕:“勿戋勿掇:《毛诗》作「勿翦勿拜」。《说文·戈部》:「戋,贼也。从二戈。《周书》曰:『戋戋巧言。』」《韩诗》《鲁诗》作「刬」。阜阳汉简S〇〇七「勿翦」之「翦」已残,据残画看,是个从「戋」声的字。「戋」疑读作「刬」,《汉书·叙传》韦昭注:「刬,削也。」王念孙《广雅疏证》:「刬、铲声义并同。」(王念孙《广雅疏证》,江苏古籍出版社二〇〇〇年)「刬」「翦」同属精纽元部,音同可通(参《古字通假会典》第一九五页)。毛传:「翦,去。」亦表示剪除之意。「掇」,从「手」,「叕」声。《说文·手部》:「掇,拾取也。」郑笺云:「拜之言拔也。」《广韵》引《诗》「勿翦勿扒」,云:「扒,拔也。」无论是「拜」还是「扒」,于诗意而言皆不甚允洽。黄德宽认为:简文「掇」,当读作「剟」。《说文·刀部》「刊,剟也」,「剟,刊也」,「删,剟也」。《说文》「刊」「剟」「删」互训,皆指刊削之意。《毛诗》作「拜」(帮纽月部),或因其形音与「掇」相近而讹。「扒」(帮纽质部)则可能是受传、笺影响而后起之异文(参《略论新出战国楚简〈诗经〉异文及其价值》,《安徽大学学报》二〇一八年第三期)。[11]由整理者注即可见,阜阳汉简和《韩诗》、《鲁诗》的用字皆与安大简的“”属同一系统,而明显与《毛诗》不同,笔者在《安大简〈邦风·周南·汉广〉解析》中已提到:“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卷一:“韩‘息’作‘思’者,《外传》一引作‘不可休思’。《艺文类聚》八十八引同。案,《列女传》一引作‘不可休息’,《易林》云‘乔木无息’,是鲁齐作‘息’与毛同。”所说“《外传》一引作‘不可休思’”即指《韩诗外传》卷一“孔子南游”节内容,是《韩诗》作“不可休思”与安大简同。此外,安大简《汉广》下文“江之羕矣”同于《韩诗》而与《毛诗》有异,安大简《兔罝》“纠纠武夫”同于《韩诗》而不同于《毛诗》,安大简《关雎》“君子好仇”同于《齐诗》、《鲁诗》而不同于《毛诗》,由安大简之后的诗篇也可见,类似于这样同于或近于三家诗而不同于《毛诗》的例子很多,因此这恐怕就是颇值得探求的问题了。何以目前可见最早的《邦风》内容安大简,每每可与今文三家诗印证,却总是不同于号称古文的《毛诗》?据《汉书·儒林传》:“毛公,赵人也,治《诗》,为河间献王博士,授同国贯长卿。长卿授解延年。延年为阿武令,授徐敖。敖授九江陈侠,为王莽讲学大夫。由是言《毛诗》者,本之徐敖。”是《毛诗》较为晚出,至三国陆玑《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孔子删诗授卜商,商为之序,以授鲁人曾申,申授魏人李克,克授鲁人孟仲子,孟仲子授根牟子,根牟子授赵人荀卿,荀卿授鲁国毛亨。亨作《诂训传》以授赵国毛苌,时人谓亨为大毛公,苌为小毛公,以其所传,故名其诗曰《毛诗》。”而《经典释文·序录》引吴人徐整说:“子夏授高行子,高行子授薛仓子,薛仓子授帛妙子,帛妙子授河间人大毛公,为诗叙训传于家,以授赵人小毛公,小毛公为河间献王博士。”两种关于毛公之前的传承不惟《史记》、《汉书》不载,而且人名不同,传承世代也显然无法和战国时期相吻合,明显皆不可信。较之这些编造出来的世系,更为可能的情况明显是,《毛诗》是一种以汉代已认识的古文为形式,将今文《诗经》重写了一遍的版本,并且在这个重写过程中,为了刻意造出古感,显示出与三家今文不同,一些文字用罕见通假字替换了常见字,这样才可以合理解释为什么安大简《邦风》更近于三家今文而每每不同于《毛诗》。[12]现在安大简《甘棠》的“”字同样证明三家今文更近于战国古文,可见所谓《毛诗》,实际上是一种远不及三家诗的版本,从用字到解说,编造的情况都非常明显,如果删除其中照抄《尔雅》的内容,还能剩下多少有价值的文字,恐是颇值得怀疑的事情。“勿A勿B”句式,甲骨文、西周金文未见,《石鼓文·吴人》有“载西载北,勿?勿代”句,由此可见《甘棠》的成文时间当不早于春秋时期。“扒”字是与“拜”同读为“帮纽月部”而非整理者所标“帮纽质部”,《说文·八部》:“八,别也。”《龙龛手镜·手部》:“扒,音八破声。又方别反,劈也。又音拜,拔也。”《玉篇·手部》:“扒,鄙杀切,擘也。”可证“扒”字当为帮母月部字。“扒”为“捌”字俗体,《广雅·释言》:“扒,擘也。”王念孙《疏证》:“《淮南子·说林训》:‘解捽者不在于捌格,在于批伔。捌与扒同。”故《广韵》引《诗》的“扒”似当原本作“捌”, “捌”、“拜”皆帮母月部,且皆从“手”,都有与“掇”字相讹的可能,故实无从推论出“「扒」(帮纽质部)则可能是受传、笺影响而后起之异文”。由于安大简在用字上存在近义替换的情况,所以虽然安大简时间较早,也仍然不能确定《甘棠》原文当作“掇”还是“拜”或“捌”。并且,既然安大简作“掇”、《毛诗》作“拜”,后世异文作“扒”,皆从“手”,则安大简的“掇”明显更适合读为原字,训为取,《广雅·释诂》:“掇,取也。”而非如整理者注通假为“剟”,先秦文献中也未见“”通假为“剟”训为削的辞例。虽然历来对“翦(刬)”、“伐”、“败”、“拜(扒)”多有说解,现在又可以看到安大简的“戋”、“掇”,但整体上将其形容为对植物的行为,总是会有不易通解之处,但如果将其解读为战争行为,则皆文从字顺,伐、败、拔、翦(刬)、掇这样的措辞在先秦文献中用于战事皆不乏其例,因此《甘棠》此处很可能也是在一语双关,以勿伐甘棠来劝阻一场可能即将发生的战事。前文已言,棠可能是谐音房国。房国密近于蔡,这就可以解释何以《甘棠》属于《召南》。以此为基础来猜测的话,《甘棠》诗很可能是房国曾因某场战事临近而作,而房国地理位置决定了它是蔡国的西方门户,笔者曾在《清华简〈系年〉5~7章解析》中提到:“整理者已指出《系年》之“新”通“莘”[13],因此“文王败之于新”即对应于《春秋·庄公十年》:“荆败蔡师于莘。”杜预注称:“莘,蔡地。”清人高士奇《春秋地名考略》卷十载:“或曰:在今汝宁府汝阳县地。”然皆无详考。笔者以为,“新”(莘)指古之瀙水地区,瀙水即今河南泌阳、遂平境内南汝河。《山海经·中次十一经》:“葴山,视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汝水。”郭璞注:“或曰视宜为瀙,瀙水今在南阳也。”《汉书·地理志上》:“中阴山,瀙水所出,东至蔡入汝。”《水经注·瀙水》:“瀙水出潕阴县东上界山。《山海经》谓之视水也。郭景纯《注》:‘或曰,视宜为瀙’,出葴山,许慎云:‘出中阳山’,皆山之殊目也。而东与此水合,水出潕阴县旱山,东北流注瀙。瀙水又东北,杀水出西南大熟之山,东北流入于瀙。瀙水又东,沦水注之,水出宣山,东北流注瀙水。瀙水又东得奥水口,水西出奥山,东入于瀙水也。东过吴房县南,又东过灈阳县南。应劭曰:‘灈水出吴房县,东入瀙’,县之西北,即两川之交会也。又东过上蔡县南,东入汝。”诸书所记即此水,故楚败蔡师盖即在今遂平、上蔡、汝南三县交界处,今黄埠镇新庄一带。彼时楚尚未得随东之土,故大隧、直辕、冥阨三关不通,楚伐息必须由北取道襄樊,沿瀙水经汝水,而后南至息国。”由此即可见,彼时楚伐蔡必经房国,前文解析内容已言,《甘棠》的用词表明其成文时间不早于春秋时期,诗的内容又很可能与战事相关,因此《甘棠》诗或即是房国希望途经的楚师不要顺路伐灭房国而作的诗篇,提到召伯是表示己方与周王室关系密切,让楚师有所忌惮,也未可知。

 

卲(召)白(伯)所敚(説)〔四〕。

  整理者注〔四〕:“卲白所敚:《毛诗》作「召伯所说」。「卲」「召」谐声可通。《上博一·孔》简一五「《甘棠》之爱,以卲公□」,「卲公」即「召公」。「说」,《释文》:「本或作『税』,又作『脱』。」「敚」「说」「税」「脱」谐声可通。毛传:「说,舍也。」[14]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卷二言:“《韦玄成传》引作‘邵伯’,明‘邵’亦鲁异文。”不过《韦玄成传》是引太仆王舜、中垒校尉刘歆议,应是表明《毛诗》古文原也或做“邵伯”。前引《韩诗外传》卷一“邵伯”、“召伯”并见,《白虎通》的《封公侯》作“邵伯”、《巡守》则作“召伯”,凡此当都说明作“邵”或作“召”应只是普通的异文关系,与版本流传关系不大。整理者读“”为“”显然只是牵合《毛诗》,实则安大简的“”和《毛诗》的“”、《释文》的“”皆当以读“脱”为正,《尔雅·释器》:“肉曰脱之。”邢昺疏:“此论治择鱼肉之名也。肉剥去其皮,因名脱之。李巡云:肉去其骨曰脱。”由“肉去其骨”而得解脱义,《国语·齐语》:“脱衣就功,首戴茅蒲,身衣袯襫,沾体涂足,暴其发肤,尽其四支之敏,以从事于田野。”韦昭注:“脱,解也。”因此而得有舍义、息义,《方言》卷七:“发,税,舍车也。东齐海岱之间谓之发,宋赵陈魏之间谓之税。”郭璞注:“税,犹脱也。”《文选·潘岳〈西征赋〉》:“秣马皋门,税驾西周。”李善注:“李轨曰:税,舍也,失锐切。”李延济注:“税,息也。



[1]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87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2] 中国先秦史网站:http://www.xianqin.tk/2011/01/01/247,2011年1月1日。

[3]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87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4] 《诗经植物图鉴》第45页,上海书店出版社,2003年1月。

[5] 《诗经学大辞典》第1184页,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14年3月。

[6] 《辞海 生物分册(修订稿)》第245页,上海人民出版社,1975年12月。

[7] 《陕西果树志》第59页,陕西人民出版社,1978年2月。

[8] 中国先秦史网站:http://www.xianqin.tk/2020/04/19/954/,2020年4月19日。

[9] 《河南植物志》第二册第443页,河南科学技术出版社,1988年10月。

[10] 《河南省文物志二稿》第114页,河南省文物管理局文物志编辑室,2007年8月。

[11]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88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12] 中国先秦史网站:http://www.xianqin.tk/2019/11/10/844/,2019年11月10日。

[13]《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贰)下册》第148页注7,中西书局,2011年12月。

[14]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88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1 对 “子居:安大简《邦风·召南·甘棠》解析”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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