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大简《邦风·召南·殷其雷》解析

子居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所收《殷其雷》篇,整理者在说明部分言:“简本《殷其雷》三章,章六句,与《毛诗》同简本章次与《毛诗》异,第一章对应《毛诗》第三章,第三章对应《毛诗》第一章。[1]也就是说安大简章序与《毛诗》是完全相反的,由后文解析内容可见,安大简的这个章序从内容上说较《毛诗》更优。对于《殷其雷》诗,毛传称:“召南之大夫远行从政,不遑宁处。其室家能闵其勤劳,劝以义也。”郑笺言:“召南大夫,召伯之属。远行,谓使出邦畿。”孔疏更进一步发挥为:“作《殷其雷》诗者,言大夫之妻劝夫以为臣之义。召南之大夫远行从政,施王命於天下,不得遑暇而安处,其室家见其如此,能闵念其夫之勤劳,而劝以为臣之义。言虽劳而未可得归,是劝以义之事也。”首先,《毛传》所谓“劝以义”即不知何指。郑笺的“召伯之属”更是衍生自《召南》的“召”字,与事实无关。孔疏的“大夫之妻”明显错解毛传的“室家”,虽然“室家”可以包括“”,但以“”直接替换“室家”则并不对应,《殷其雷》明言“振振君子,归哉归哉”,更是与所谓“虽劳而未可得归,是劝以义之事也”完全相反,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卷二:“《笺》云‘归哉归哉,劝以为臣之义,未得归也’,本《毛序》为说。案,诗旨明望君子之归,非劝勉语。它诗如‘悠哉悠哉’,悠也;‘怀哉怀哉’,怀也,句例正同,皆顺文为说。推之‘玼兮玼兮’、‘瑳兮瑳兮’、‘舍旃舍旃’、‘左之左之’、‘右之右之’、‘有瞽有瞽’、‘式微式微’、‘采薇采薇’、‘曰归曰归’之类,凡遇叠语,都无反言。‘归哉归哉’,与‘曰归曰归’同义。风人之旨,于征役勤劳,不讳言归,全诗可按。闵其劳而望其归,此正室家至情,不烦补义也。”驳“未得归”之说甚确。

 

【宽式释文】

殷其雷矣,在南山之下。何斯违斯,莫或皇处。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殷其雷矣,在南山之侧。何斯违斯,莫或皇思。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殷其雷矣,在南山之阳。何斯违斯,莫或皇遑。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释文解析[2]

image001.png(殷)亓(其)image002.png(靁)矣〔一〕,才(在)南山之下,可(何)斯韋(違)斯〔二〕,莫或皇(遑)凥(處)〔三〕。

  整理者注〔一〕:“image001.pngimage002.png矣:《毛诗》作「殷其雷」image001.png」,从「攴」,「𡨾」声,亦见于史墙盘(《集成》一〇一七五)。「image001.png」属影纽真部,「殷」属影纽文部,二者声同韵近,可通。毛传:「殷,靁声也。」「image002.png」,「靁」字异体《说文·雨部》:「靁,阴阳薄动霱雨,生物者也。从雨,畾象回转形。image003.png,古文靁。image004.png,亦古文靁。image005.png,籀文靁间有回;回,靁声也。」简文从四「田」,与《说文》古文、籀文同。[3]image001.png”当即“烟”字异体,《说文·火部》:“烟,火气也。从火垔声。烟,或从因。𡨾,古文。𤎟,籒文从宀。”整理者注所言史墙盘中用为“禋”,《周礼·春官·大宗伯》:“以禋祀祀昊天上帝。”郑玄注:“禋之言烟,周人尚臭,烟,气之臭闻者。”可证“禋”即“烟”字用为祭祀时的异体。与安大简对应,阜阳汉简该字作“印”,和“烟”同为影母真部,是两个早于《毛诗》的版本皆用真部字。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卷二:““《韩》殷作䨨”者,臧镛堂云:“《广韵·六脂》:‘䨨,雷也。’出《韩诗》。”“䨨,隐也,雷也”者,《玉篇》文,即此诗注。《广雅·释天》:“䨨,雷也。”正用韩说。陈乔枞云:“《集韵》:‘䨨,隐也。’‘殷’、‘隐’古字通用。‘䨨’训‘隐’、‘雷’,‘隐’或作‘𨏈’,亦作‘磤’。‘磤’训为雷声,见《通俗文》及《玉篇》,则‘䨨’亦当为雷声矣。《礼·玉藻》‘端行颐雷如矢’,注:‘颐或为䨨。’《释文》云:‘䨨音夷。’《中庸》‘壹戎衣’,注:‘衣读如殷,声之误也。齐人言殷,声如衣。’案,‘殷’声如‘衣’,‘䨨’音为‘夷’,故‘殷’、‘䨨’古得通假。”愚案:臧云《诗》建本“殷”作“隐”。《释诂》邢疏:“《召南·隐其雷》”,与臧所见建本同。《释文》:“殷音隐。”字又作“隐”。“殷”、“隐”、“衣”三字,以音转通假。《中庸》“衣”读如“殷”。《白虎通》云“衣者,隐也”,即用双声字释义。“衣”、“夷”、“颐”,亦一声之转,“䨨”音同“夷”,故与“颐”通,亦与“殷”、“隐”字通用也。”笔者《安大简〈邦风·周南·螽斯〉解析》曾提到:“安大简《螽斯》此处很可能就是读为‘邻邻’,与‘振振’、‘隐隐’、‘殷殷’并音近义同,原为拟声词,表众声义,引申为众多貌、盛貌,其演变类似于前文的‘侁侁’,《诗经·召南·殷其雷》:‘殷其雷,在南山之阳。’毛传:‘殷,雷声也。’《诗经·秦风·车邻》:‘有车邻邻,有马白颠。’毛传:‘邻邻,众车声也。’《吕氏春秋·慎人》:‘丈夫女子,振振殷殷,无不戴说。’高诱注:‘振振殷殷,众友之盛。’《史记·苏秦列传》:‘人民之众,车马之多,日夜行不绝,輷輷殷殷。’《续汉书·天文志》:‘须臾有声,隐隐如雷。’皆是其辞例。[4]这个词又书作“填填”,如《楚辞·九歌·山鬼》:“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又夜鸣。”安大简《殷其雷》较《毛诗》多一个“”字,考虑到句尾虚词不入韵,不难推知“之”、“乎”、“者”、“也”、“矣”、“焉”、“哉”这些句尾虚词在春秋时期都是不作为单字读的,在使用时应该只是作为断句标志,笔者在《安大简〈邦风·周南·螽斯〉解析》中曾提到:““侁侁兮”这样的三言句在《诗经》中不是很多,考虑到音乐的节奏,这种三言句很可能说明周南之地的音乐旋律多数情况下与东周雅言不同步的缘故,虽然《周南·卷耳》中有比四言更长的“我姑酌彼金罍”、“我姑酌彼兕觥”,但如果去除“姑”与“彼”,则这两句其实也是标准的四言。反观“侁侁兮”,已经比一般的四言少一个字了,且其中的“兮”尚是不入韵的虚词,则是一句仅有二字,这样的句子《诗经》中就比较少见了。与此对应,《诗经》中有很多“某兮某兮”的句子,如《卫风·伯兮》的“伯兮朅兮”,《卫风·芄兰》的“容兮遂兮”,《卫风·淇奥》的“瑟兮僴兮,赫兮咺兮……宽兮绰兮”,《邶风·简兮》的“简兮简兮”,《邶风·日月》的“父兮母兮”,《邶风·绿衣》的“绿兮衣兮”,《邶风·旄丘》的“琐兮尾兮”,《邶风·旄丘》和《郑风·丰》、《郑风·萚兮》的“叔兮伯兮”,《郑风·萚兮》的“萚兮萚兮”,《郑风·子衿》的“挑兮达兮”,《曹风·候人》的“荟兮蔚兮……婉兮娈兮”,《齐风·甫田》的“婉兮娈兮”,《唐风·绸缪》的“子兮子兮”,《鄘风·君子偕老》的“玼兮玼兮……瑳兮瑳兮”,《小雅·巷伯》的“萋兮斐兮……哆兮侈兮”等皆是,这种“某兮某兮”的句子基本皆见于《邦风》,《小雅》只有《巷伯》一篇有,说明这个特征是非雅言式的。对比安大简《鄘风·君子偕老》,则毛诗《鄘风·君子偕老》的“玼兮玼兮,其之翟也”在安大简中只作“玼其易也”,是安大简虚词较《毛诗》为少,因此当可推测,《诗》中的“某兮某兮”句式,多是四言整齐化的结果,毛诗《周南·螽斯》的“螽斯羽”在安大简《周南·螽斯》中作“众斯之羽”也当是同样的四言化结果,且安大简《周南·螽斯》的“众斯之羽”与毛诗《周南·螽斯》的“螽斯羽”可以说明二者是不同的版本系统,因此才有不同的四言化句子差别体现。再比较《孔子诗论》中的“《宛丘》曰:‘洵有情,而无望’,吾善之。《猗嗟》曰:‘四矢反,以御乱’,吾喜之。”与毛诗《陈风·宛丘》“洵有情兮,而无望兮”、《齐风·猗嗟》“四矢反兮,以御乱兮”,可证这种四言化至《孔子诗论》时还未整齐,也可见《孔子诗论》与《毛诗》同样是不同的版本系统。既然这种四言化在战国时尚处于调整阶段,自然可知当时并无一个经典化的版本。[5]由于句尾虚词本身不入韵,也即意味着差别不会是口语性的,只会是不同的书写版本导致,所以从《殷其雷》的“”字也可以明显看出其与汉代各版本都是非常不同的。

  对于“在南山之下”句,毛传仅言:“或在其下。”郑笺:“下谓山足。”但上句的“”字,郑笺有特别的解说,言:“雷以喻号令于南山之阳,又喻其在外也。召南大夫以王命施号令于四方,犹雷殷殷然发声于山之阳。”郑笺以“殷其雷”为“”颇有合理之处。由常识论,雷声只会在天际云端,除非《殷其雷》的“南山”高耸入云,否则很难考虑云在山腰,雷声在“南山之下”的情况,所以《殷其雷》的首句只会是一种比喻而不会是写实。但郑玄说的问题在于,先秦未闻以雷声比喻号令的情况,先秦文献中以雷声比喻的,往往是战车声,如《诗经·小雅·采芑》:“戎车啴啴,啴啴焞焞,如霆如雷。”《诗经·大雅·常武》:“如雷如霆,徐方震惊。”《逸周书·小明武》:“群振若雷,造于城下。”《国语·晋语四》:“震,雷也,车也。”所以《殷其雷》的首句“殷其雷”说的或当是在南山之阳,山脚下与戎事相关的一次出行,以雷声喻车声,因此才有“在南山之下”这样的诗句。雷声的传播距离一般为10-30公里左右,故“南山”大致就在蔡国的边境,由此就很容易联系到之前笔者已经分析过的《诗经·召南·草虫》,二诗皆以“南山”为背景地,关注点皆为“君子”是否归来,笔者在《安大简〈邦风·召南·草虫〉解析》中曾言:“《召南》的《草虫》篇,很可能是成文于春秋前期初段的公元前684年九月,其作者当为蔡大夫,所记则很可能就是楚师败蔡后释放蔡哀侯,蔡大夫迎归蔡哀侯事。[6]而蔡哀侯被放归后,事情并未结束,据《左传·庄公十四年》:“楚子以蔡侯灭息,遂伐蔡。秋七月,楚入蔡。”笔者《清华简〈系年〉5~7章解析》言:“楚文王十年,因为息妫的缘故而伐蔡。推测此次伐蔡时,楚文王再次俘获蔡哀侯,以后就一直扣押蔡哀侯至其死亡,故《史记·管蔡世家》有‘楚文王从之,虏蔡哀侯以归。哀侯留九岁,死于楚’的记载,或因蔡哀侯死于楚,所以才产生了‘留九岁’的异说。[7]故《殷其雷》的成诗背景,很可能就是蔡哀侯第二次被俘并死于楚的这一历史事件。

  整理者注〔二〕:“可斯韦斯:《毛诗》作「何斯违斯」。毛传:「斯,此。」阜阳汉简《诗经》亦作「韦」「韦」「违」谐声可通。毛传:「违,去。」[8]笔者《先秦文献分期分域研究之一 虚词篇》[9]曾分析虚词“何”约出现于春秋前期,虚词“斯”出现于春秋初期,之后在《先秦文献分期分域研究之二 实词篇(一)》[10]修订为虚词“何”约出现于春秋初期后段,由此可知,《殷其雷》篇的成文时间当不早于春秋初期后段。

  整理者注〔三〕:“莫或皇凥:《毛诗》作「莫或遑处」。毛传:「遑,暇也。」「皇」「遑」古通。《韩诗》亦作「皇」。毛传:「处,居也。」『凥」,参《鹊巢》注。[11]否定副词“莫”的出现,不早于春秋时期,笔者《先秦文献分期分域研究之一 虚词篇》曾初步分析是在春秋后期才出现的,笔者《先秦文献分期分域研究之二 实词篇(一)》则将其出现时间修订至春秋初期后段,由此也可推知《殷其雷》的成文时间不早于春秋初期后段。“皇处”犹言“安处”,《说文·日部》:“暇,闲也。”慧琳《一切经音义》卷三:“无暇,遐讶反,贾注《国语》:‘暇,安也。’”《集韵·山韵》:“闲,安也。”故《殷其雷》的“莫有皇处”、“莫有皇息”也就类似于《诗经·小雅·小明》的“无恒安处”、“无恒安息”,由笔者《先秦文献分期分域研究之二 实词篇(一)》[12]文可见,《诗经·小雅·小明》约成文于春秋前期末段,故可推测使用类似诗句的《殷其雷》篇很可能也是成文于春秋前期左右。

 

𧒏〓(振振)君子〔四〕,䢜〓才〓(歸哉歸哉)。◎image001.png(殷)亓(其)image002.png(靁)矣,才(在)南山之【卅二】昃(側)〔五〕,可(何)斯韋(違)斯,莫或皇(遑)思〔六〕image006.png〓(振振)君子,䢜〓才〓(歸哉歸哉)。

  整理者注〔四〕:“𧒏〓君子:《毛诗》作「振振君子」。「𧒏」,简文作「image007.png」,从「䖵」,「辰」声,读为「振」。本诗后两章的「振」皆作「image008.png」从「辵」,「𧒏」声,读为「振」。毛传:「振振,信厚也。」[13]振振”当为盛、众义,而非毛传所言“信厚也”,《诗经·鲁颂·有駜》毛传言:“振振,群飞貌。”犹可见“振振”的众义,相关内容可参看笔者《安大简〈邦风·周南·螽斯〉解析》[14]、《安大简〈邦风·周南·麟之趾〉解析》[15]二文。先秦时期,使用形容词“振振”的时段非常少,除《殷其雷》外,仅《诗经·鲁颂·有駜》:“振振鹭,鹭于下。……振振鹭,鹭于飞。”《诗经·周南·螽斯》:“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诗经·周南·麟之趾》:“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左传·僖公五年》:“童谣云:‘丙之晨,龙尾伏辰,均服振振,取虢之旂。鹑之贲贲,天策焞焞,火中成军,虢公其奔。’其九月、十月之交乎。丙子旦,日在尾,月在策,鹑火中,必是时也。冬十二月丙子朔,晋灭虢。”《吕氏春秋·慎人》:“丈夫女子,振振殷殷,无不戴说。”银雀山汉简《六韬》:“如雷如庭,振振冥冥,天下……”(《北堂书钞》卷一一七引《六韬》:“大人之兵,如虎如狼,如雷如电,震震冥冥,天下尽惊,然后乃成。”又《尉缭子·武议》:“一人之兵,如狼如虎,如风如雨,如雷如霆,震震冥冥,天下皆惊。”)《六韬》此段与《吕氏春秋》皆已属战国末期,《尉缭子》同,由此可见《诗经》的词汇影响力在先秦并不显著,当是在战国后期、末期左右才形成一定范围的影响,其中“振振”一词的影响以兵家接受较明显,故形容词“振振”与戎事的相关度当颇高。再反观《诗经》各篇,笔者《先秦文献分期分域研究之二 实词篇(一)》[16]已提到《有駜》约成文于春秋前期末段,笔者《安大简〈邦风·周南·螽斯〉解析》言:“如果联系之前的《兔罝》、《汉广》,则《麟之趾》更适合理解为,蛮氏与楚人结盟后的归师途中,诗人盛赞蛮氏公族之盛的诗篇。”故《麟之趾》约成文于春秋后期初段,笔者《安大简〈邦风·周南·螽斯〉解析》言:“《螽斯》篇的成文时间上限盖即春秋前期之初。”是《诗经》中使用形容词“振振”的三篇其时间皆在春秋前期至春秋后期初段这个范围内。《左传·僖公五年》所记童谣天象,张培瑜先生《中国古代历法》言:“传文中,龙尾、尾、天策、鹑火等为星名,辰、中、伏等是天文现象。鹑火为十二星次之一,含柳星张三宿,为南宫朱鸟七宿之中。龙指东宫苍龙,龙尾为尾箕宿。 天策即傅说星,今天蝎座G星。辰,日月相会、合朔;伏,星距日很近,光为日所淹;中,南中,过子午线。僖五年入周历壬子蔀58年,十二月丙子朔,小余84。《左传》所记合周历,但不与天象合。实朔为丁丑日丑时,公元前655年11月16日。合朔时日月在尾7°.7, 巳时月在策。但朔月是看不到的。旦时(日出前二刻半)鹑火基本已过南天子午线。鹑尾次开始中天。传书丙子朔先天1日。丙子旦实际天象:日在尾7°,月在心。整个丙子日月在心尾,而不在策。旦中星象则与丁丑相仿。[17]其分析对应《左传》“冬十二月丙子朔,晋灭虢。”基本皆是,但同书前文又言“因此,由经书日食、朔晦考知,鲁国历法月相基本合天,步朔相当准确。……僖五年传书‘十二月丙子朔晋灭虢……执虞公’。经作‘冬,晋人执虞公’。如晋用夏正、殷正,则经应记为六年春。由此可证,‘十二月丙子朔’为鲁历。[18]但既然鲁历“步朔相当准确”,则不难推知“十二月丙子朔晋灭虢”所用必非鲁历,《左传》前文所引童谣内容和卜偃对晋侯所言“其九月、十月之交乎”更是表明《左传》编撰者是在以其所知的《周历》十二月对应于其所抄录材料的“九月、十月之交”,因此卜偃的回答并不是据《周历》而言。由此再进一步,“丙子旦,日在尾,月在策,鹑火中”也应并非属于卜偃的解说内容,因为同一内容在《国语·晋语二》也有记载,言“献公问于卜偃曰:“攻虢何月也?”对曰:“童谣有之曰:‘丙之晨,龙尾伏辰,均服振振,取虢之旗。鹑之贲贲,天策焞焞,火中成军,虢公其奔!’火中而旦,其九月、十月之交乎?””全无《左传》中的“丙子旦,日在尾,月在策,鹑火中,必是时也”内容。以此判断,则“丙子旦,日在尾,月在策,鹑火中,必是时也”句当是《左传》传抄过程中某位传抄者加入的内容,其解说并不严格对应原童谣内容。而且,这里面的关键问题在于,战国天文历法知识发展水平不具备如此精确的天文知识提供逆推的条件获得朔日天象,相差一个时辰会导致的月位差异就足以导致误判,更不要说偏差高达一日,此点前引《中国古代历法》的内容表明得很清楚了,所以同样可证明《左传》传抄者加入的内容并非童谣原意。童谣所言“丙之晨,龙尾伏辰”与“天策焞焞,火中成军”所指当分别是九月晦日、十月朔日两天的天象,即“九月、十月之交”,而非仅十月朔日一天。《春秋·僖公五年》:“九月戊申朔,日有食之。”日食历日精确,也可证明不会两个月后就朔日偏差高达一日。晦日、朔日的精确月位天象皆无法仅凭肉眼观察获得,所以《左传》所谓“童谣云”实际上也完全没可能是童谣,只会是某位精通历法的官员假童谣之名记灭虢之事。由此即可知,此童谣当造于灭虢事件后不久,也即这个童谣的内容是成文于公元前655年。公元前655年属春秋前期后段,因此可以获得一个非常明确的使用形容词“振振”辞例的时间点,即春秋前期后段的公元前655年,这正合于前文解析内容所言“《诗经》中使用形容词‘振振’的三篇其时间皆在春秋前期至春秋后期初段这个范围内。”既然《殷其雷》不会成文于战国末期,因此当可判断,《殷其雷》的成文时间,也最可能就是在春秋前期。《左传》童谣云“均服振振”,杜预注:“戎事上下同服。振振,盛貌。”也说明“振振”当为盛貌。笔者《安大简〈邦风·召南·鹊巢〉解析》曾指出:“《周南》有《汝坟》诗,可证周南之地必在汝水流域。《周南》诸诗多有起兴寓意于‘蛮’的字词,自然也不会仅仅是巧合。所以,周南为蛮氏地是一个定点。《方言》以‘周南、召南、卫’并称,蛮氏地与卫地之间,即现在的河南中腹地区,陈有《陈风》,郑有《郑风》,皆可排除,则可以考虑的唯有许、蔡等国地区,许地无由称‘召南’,所以召南地当即在召陵之南的蔡国及其周边地区。”既然“振振”为盛貌,其主要使用时段范围即春秋前期,且多与戎事相关,则这正可对应于前文解析内容所说“先秦未闻以雷声比喻号令的情况,先秦文献中以雷声比喻的,往往是战车声”,而《召南》为“蔡国及其周边地区”的诗篇,“南山”自然是当在蔡国之南,于是可以《殷其雷》的内容查对春秋前期蔡国在南方发生的战事,其可考的内容就正合于楚伐蔡事。《吕氏春秋·仲秋纪》:“雷乃始收声。蛰虫俯户。”取兴皆当有故,所以《殷其雷》作于仲秋之后的可能性很小,《左传·庄公十年》:“秋九月,楚败蔡师于莘,以蔡侯献舞归。”由此可以排除,那么自然最可考虑的就是《左传·庄公十四年》:“楚子以蔡侯灭息,遂伐蔡。秋七月,楚入蔡。”用于泛称的“君子”一词,其出现时间不早于春秋时期,此点笔者多篇解析文章已提及,这也就说明《殷其雷》的成文时间当不早于春秋时期。

  整理者注〔五〕:“才南山之昃:《毛诗》作「在南山之侧」。[19]由笔者此前的分析可见,安大简以“在南山之下”、“在南山之侧”、“在南山之阳”为序,较《毛诗》“在南山之阳”、“在南山之侧”、“在南山之下”为优。《吕氏春秋·达郁》:“简子不贤,铎也卒不居赵地,有况乎在简子之侧哉?”高诱注:“侧,犹在左右也。”故以《殷其雷》作者所在为基点计,“在南山之下”正在作者与南山之间,“在南山之侧”则与南山平行,“在南山之阳”已是隔于南山,正符合南行渐渐远离之义,所以才有《殷其雷》作者所呼求的“振振君子,归哉归哉”。而若以《毛诗》各章为序,则为自山南至山侧至山脚而北行,完全合于归途,《殷其雷》作者若还要说“何斯违斯”并呼求“归哉归哉”,就不大说得通了。

  整理者注〔六〕:“莫或皇思:《毛诗》作「莫敢遑息」。「山井鼎《考文》谓古本两句均有『或』字,作『莫敢或遑息』『莫敢或遑处』。」(参袁梅《诗经异文汇考辨证》第二五页,齐鲁书社二〇一三年)《广雅·释诂》:「或,有也。」《后汉书·应劭传》「开辟以来,莫或兹酷」,李贤注:「或,有也。」「莫或」意谓没有。《毛诗》「莫敢」盖因下文「莫或敢」而误「思」,语辞或读「息」,毛传:「息,止也[20]《毛诗》“莫敢遑息”句,历代多有作“莫或遑息”的版本,《历代名臣奏议》卷三百四十:“齐明皇帝建武初,南郡太守孔稚珪以敌连嵗南侵,征役不息,百姓死伤,乃上表……兵连祸结,莫或遑息。”是南齐引《诗》证,唐代李商隐《献舍人彭城公启》:“藐念流离,莫或遑息。”是唐代引《诗》证,宋代王安礼《王魏公集》卷四:“朕闻先王之治天下也,感人以心,而人无不化;动人以行,而人无不随。故文王之陟降庭止,则在位者自公退食,无私交之行;不遑暇食,则从政者莫或遑息,无斯须之安。”是宋代引《诗》证,元代刘玉汝《诗缵绪》卷二《殷其雷》:“殷其靁,在南山之阳。何斯违斯,莫敢或遑。振振君子,归哉归哉。殷其靁,在南山之侧。何斯违斯,莫或遑息。振振君子,归哉归哉。殷其靁,在南山之下。何斯违斯,莫或遑处。振振君子,归哉归哉。”更是载有全诗,清代庄有可《毛诗说》卷一所载《殷其雷》诗与《诗缵绪》全同。这些作“莫或遑息”的情况都与安大简《殷其雷》作“莫或皇息”对应,整理者不引这些版本,而是转引袁梅《诗经异文汇考辨证》所载山井鼎《考文》较安大简《殷其雷》差别更大的“古本两句均有『或』字”内容,不知何故。《殷其雷》的“”明显就当“或读「息」”,此点对照一下前引《诗经·小雅·小明》:“嗟尔君子,无恒安处。……嗟尔君子,无恒安息。”也是以“处”、“息”互言即不难判明,整理者所言“「思」,语辞”也不知何故。

 

image001.png(殷)开(其)image002.png(靁)矣,才(在)南山之昜(陽)〔七〕,可(何)斯韋(違)斯,莫或敢皇(遑)〔八〕。image006.png〓(振振)君子,䢜〓【卅厽(三)】哉〓(歸哉歸哉)。

  整理者注〔七〕:“才南山之昜:《毛诗》作「在南山之阳」。「昜」,读为「阳」。毛传:「山南曰阳。」[21]由各诗内容来看,《召南》的“南山”或可考虑就是指河南省上蔡的芦岗南端上岗村一带,据《河南文化文物年鉴》:“芦岗,俗名卧龙岗,历史上称冈山,南北长25公里,东西宽7公里,最高处海拔99米,上土下石,为伏牛山余脉。上蔡县及周边一带惟此岗最高。蔡国故城建于芦岗东坡,西城桓居芦岗之巅,城垣上一台突兀,台上有蔡侯望河楼。[22]笔者《清华简〈系年〉5~7章解析》曾指出:“整理者已指出《系年》之“新”通“莘”,因此“文王败之于新”即对应于《春秋·庄公十年》:“荆败蔡师于莘。”杜预注称:“莘,蔡地。”清人高士奇《春秋地名考略》卷十载:“或曰:在今汝宁府汝阳县地。”然皆无详考。笔者以为,“新”(莘)指古之瀙水地区,瀙水即今河南泌阳、遂平境内南汝河。《山海经·中次十一经》:“葴山,视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汝水。”郭璞注:“或曰视宜为瀙,瀙水今在南阳也。”《汉书·地理志上》:“中阴山,瀙水所出,东至蔡入汝。”《水经注·瀙水》:“瀙水出潕阴县东上界山。《山海经》谓之视水也。郭景纯《注》:‘或曰,视宜为瀙’,出葴山,许慎云:‘出中阳山’,皆山之殊目也。而东与此水合,水出潕阴县旱山,东北流注瀙。瀙水又东北,杀水出西南大熟之山,东北流入于瀙。瀙水又东,沦水注之,水出宣山,东北流注瀙水。瀙水又东得奥水口,水西出奥山,东入于瀙水也。东过吴房县南,又东过灈阳县南。应劭曰:‘灈水出吴房县,东入瀙’,县之西北,即两川之交会也。又东过上蔡县南,东入汝。”诸书所记即此水,故楚败蔡师盖即在今遂平、上蔡、汝南三县交界处,今黄埠镇新庄一带。彼时楚尚未得随东之土,故大隧、直辕、冥阨三关不通,楚伐息必须由北取道襄樊,沿瀙水经汝水,而后南至息国。[23]黄埠镇就在上岗村西南5公里处,这个地区又正在蔡国西南,是春秋前期楚伐蔡的必经之地,所以《召南》中的“南山”很可能就在上岗村地区。

  整理者注〔八〕:“莫或敢皇:《毛诗》作「莫敢或遑」。[24]若依前文的分析,则诗中的“莫或遑处”、“莫或遑息”、“莫或敢遑”当是指蔡国在公元前684年至680年间皆未得安宁,《左传·庄公十年》:“秋,九月,楚败蔡师于莘,以蔡侯献舞归。”是起点,之后据清华简《系年》第五章:“文王为客于息,蔡侯与从,息侯以文王饮酒,蔡侯知息侯之诱己也,亦告文王曰:息侯之妻甚美,君必命见之。文王命见之,息侯辞,王固命见之。既见之,还。明岁,起师伐息,克之,杀息侯,取息妫以归,是生堵敖及成王。”楚此次伐息,不难推知蔡必是助楚的一方,所以此年蔡国仍参与了战事,《春秋·庄公十三年》:“春,齐侯、宋人、陈人、蔡人、邾人会于北杏。”《左传·庄公十三年》:“会于北杏,以平宋乱。”可见公元前681年蔡人又参与齐国的盟会,而此次盟会是为了平息去年的宋国内乱,即《春秋·庄公十二年》:“秋,八月,甲午,宋万弑其君捷及其大夫仇牧。冬,十月,宋万出奔陈。”虽然《春秋》与《左传》皆未言蔡人参与此事,但由陈、蔡往往同进共退以及北杏之会的蔡人参加来看,公元前682年的南宫万内乱出奔过程中,蔡人很可能也是有参与的,因此自公元前684年至681年间,蔡国年年不宁于事。至公元前680年,楚王又因为息妫而伐蔡,其事前文已言,故推测《殷其雷》的作者即留守蔡邑的大夫族人,因为忧心于蔡国的连年不宁,已无力抗楚,所以担心出征迎击楚师的“振振君子”多皆难以安然返回,希望不要迎击,最好还保蔡邑,因此才有“振振君子,归哉归哉”的呼求。



[1]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90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2] 以下释文及整理者注释皆照录《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原书内容,笔者意见在解析部分给出。

[3]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91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4] 中国先秦史网站:http://www.xianqin.tk/2019/10/19/820/,2019年10月19日。

[5] 中国先秦史网站:http://www.xianqin.tk/2019/10/19/820/,2019年10月19日。

[6] 中国先秦史网站:http://www.xianqin.tk/2020/04/10/943/,2020年4月10日。

[7] 中国先秦史网站:http://www.xianqin.tk/2012/03/14/2032012314日。

[8]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91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9] 中国先秦史网站:http://www.xianqin.tk/2011/01/01/247,2011年1月1日。

[10] 中国先秦史网站:http://www.xianqin.tk/2016/07/03/345,2016年7月3日。

[11]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91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12] 中国先秦史网站:http://www.xianqin.tk/2016/07/03/345,2016年7月3日。

[13]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91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14] 中国先秦史网站:http://www.xianqin.tk/2019/10/19/820/,2019年10月19日。

[15] 中国先秦史网站:http://www.xianqin.tk/2019/11/17/849/,2019年11月17日。

[16] 中国先秦史网站:http://www.xianqin.tk/2016/07/03/345,2016年7月3日。

[17] 《中国古代历法》第182、183页,北京: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2008年3月。

[18] 《中国古代历法》第178页,北京: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2008年3月。

[19]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91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20]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91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21]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91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22] 《河南文化文物年鉴》第550页,开封:河南大学出版社,2010年10月。

[23] 中国先秦史网站:http://www.xianqin.tk/2012/03/14/203,2012年3月14日。

[24]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91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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