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大简《邦风·秦风·权舆》解析

子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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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所收《权舆》篇,整理者在说明部分言:“简本《权舆》第一章五句,与《毛诗》同,第二章存二句(少一字,当在下支简)。《毛诗》二章,章五句。[1]关于此诗,《毛传》言:“刺康公也。忘先君之旧臣,与贤者有始而无终也。”孔疏:“作《权舆》诗者,刺康公也。康公遗忘其先君穆公之旧臣,不加礼饩,与贤者交接,有始而无终,初时殷勤,后则疏薄,故刺之。经二章,皆言礼待贤者有始无终之事。”二者皆未说明此“旧臣”也即《权舆》篇的作者是谁,显然是并不知道作者是何人,而既然不知作者,又怎么知道是不是“贤者”的?所以“与贤者有始而无终也”云云当只是说诗者的个人演绎,未见得合于诗旨。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当世君主与前代旧臣不合的情况,是历代朝堂上习见的戏码,秦康公的情况与其说忘贤,不如说是代沟,而由下文分析可见,此旧臣或即秦穆公时与孟明视并为三帅之一的西乞术,《权舆》诗可能是西乞术被贬为庶人后,在秦康公末年所作的诗篇。

    

【宽式释文】

始也於我,夏屋蕖蕖,今也每食无余,于嗟,不称权舆。

始也於我,每食八……

    

【释文解析】

(始)也於我〔一〕,(夏)屋〓(渠渠)〔二〕,今也𢘓(每)飤(食)亡(無)余(餘)〔三〕。

  整理者注〔一〕:“也于我:《毛诗》作「于我乎」。「也」读为「始也」,与下句「今也」正相对。又《尔雅·释诂》:「权舆,始也。」简文开篇「始也」与篇名相呼应。孔疏:「上言『于我乎』,谓始时也。下言『今也』,谓其终时也。」「也」二字为《毛诗》所无。《毛诗》于「我」字下有一「乎」字,简文无。[2]此句的“也”字本被漏抄,是之后又补写在“始”、“於”之间的。《毛诗》之所以没有“始也”二字,盖是因为《毛诗》很可能是转抄自汉代某个非常接近《鲁诗》的今文诗传本,《尔雅》于《诗》的释训也以《鲁诗》说为主,而由《尔雅》可见《鲁诗》说的传承中则很可能是将“始也”理解为了“权舆”二字的古注而非诗篇原文,因此才有“《尔雅·释诂》:「权舆,始也。」”并导致《鲁诗》以“于我”起篇,间接影响到《毛诗》也以“于我”起篇。据朱凤瀚先生《西汉海昏侯刘贺墓出土竹简〈诗〉初探》[3]文介绍,海昏侯简《诗经》“对诗中词语与文句所作注解,夹在正文中,注解文字大小同于正文。”可证汉初确实存在这种原文与注解混书的情况,因此存在《诗》的传承过程中误“始也”为注解的可能。笔者《先秦文献分期分域研究之一 虚词篇》[4]中已分析用为“于”的“於”约出现于春秋前期,且接近春秋前期末段,笔者《先秦文献分期分域研究 虚词篇(补一)“乎”》更指出“虚词‘乎’的出现时间就在战国后期前段至战国后期后段之间,也即虚词‘乎’的实际出现时间很可能不早于公元前332年。[5]因此由安大简《秦风·权舆》以“於”通“于”可判断,《权舆》的成文时间很可能不早于春秋前期末段,又由“《毛诗》于「我」字下有一「乎」字,简文无。”来看,其盖是体现了战国后期后段之前单用的虚词“乎”尚为出现的情况。如《权舆》这样以“始也”、“今也”相对应的措辞还可见于《国语·晋语四》:“文公问于郭偃曰:始也,吾以治国为易,今也难。”《毛传》于全诗言“与贤者有始而无终”而对“于我乎”句完全无注,此句郑笺则云“言君始于我”,可见《毛诗序》所抄的先秦诗说很可能本是来自于有“始也”二字的版本,郑玄据《诗序》为说,当然也可能郑玄犹见有“始也”二字的版本,那么则这个版本就有可能三家诗中的某家,而孔疏言:“郑不然者,诗刺有始无终。上言‘于我乎’,谓始时也。下言‘今也’,谓其终时也。”是无论情况如何,至唐时此说已佚。《韩诗》唐代犹存,是若三家诗有“始也”二字的版本则或是《鲁诗》或是《齐诗》,结合前文分析《鲁诗》说很可能以“始也”为“权舆”的古注,则三家诗说若存在有“始也”的版本自然只可能是《齐诗》。不过也有可能三家诗皆无“始也”二字,只是先秦古说有此旧说,汉代则诗句虽误但旧说犹存。

  整理者注〔二〕:“〓:《毛诗》作「夏屋渠渠」。「」,即「夏」字。「」,从「艸」,「」声,疑「苣」之异体。「苣」「渠」谐声可通。《诗集传》:「渠渠,深广貌。」[6]关于“夏屋”,历来有两说,毛传仅言:“夏,大也。”未解“屋”,郑笺则言:“屋,具也。渠渠,犹勤勤也。言君始於我,厚设礼食大具以食我,其意勤勤然。”孔疏:“此述贤人之意,责康公之辞。言康公始者于我贤人乎!重设馔食礼物大具,其意勤勤然,于我甚厚也。至于今日也,礼意疏薄,设馔校少,使我每食才足,无复盈馀也。……‘屋,具’,《释言》文。渠渠犹勤勤。言设食既具,意又勤勤也。案崔骃《七依》说宫室之美云:‘夏屋渠渠。’王肃云:‘屋则立之于先君,食则受之于今君,故居大屋而食无馀。’义似可通。郑不然者,诗刺有始无终。上言‘于我乎’,谓始时也。下言‘今也’,谓其终时也。始则大具,今终则无馀,犹下章始则四簋,今则不饱,皆说饮食之事,不得言屋宅也。若先君为立大屋,今君每食无馀,则康公本自无始,何责其无终也?且《尔雅》‘屋,具’正训,以此故知谓礼物大具。”是郑玄以“夏屋”为“大具”,而王肃则以“夏屋”为“大屋”,两说历代皆不乏支持者,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卷九:“‘夏,大屋也’者,王逸《楚词·招魂》章句卷九文,引《诗》此句。《九章》注:‘夏,大殿也。’引《诗》同。《淮南·本经训》高注:‘夏屋,大屋也。’王、高皆习《鲁诗》,知鲁训与毛同。‘渠渠,盛也’者,《广雅·释诂》文。张说皆本《鲁诗》。‘亦作蘧蘧’者,王延寿《鲁灵光殿赋》云:‘揭蘧蘧而腾凑。’李注引崔骃《七依》曰:‘夏屋蘧蘧,高也,音渠。’案,‘渠’、‘蘧’字通,《左氏春秋》定十五年‘齐侯次于渠蒢’,《公羊》作‘蘧蒢’。《西京赋》‘蘧藕’,薛综注以‘蘧’为‘芙渠’,是其明证。延寿逸子,当习《鲁诗》,盖《鲁诗》有异文,亦作‘蘧蘧’也。“殷商”至“门也”,《通典》五十五引《韩诗》文。下引《传》曰云云。卢文弨云:“《通典》于‘殷商屋’句引《韩诗》,则所引《传》曰‘周夏屋而商门’亦《韩诗传》也。”陈乔枞云:“《御览》百八十一《居处部》引崔凯曰:‘礼,人君宫室之制,为殷屋四夏也,卿大夫为夏屋,隔半,以北为正室,中半以南为堂。’殷商古并通用,殷屋即商屋也。是商屋、夏屋为殷周宫室之异制,后人因以为人君及卿大夫尊卑之等差。窃思殷屋之名,取义于中。中,正也。商从同,章省声,章亦正也。《释山》曰:‘上正章。’是其义已。《考工记》:‘殷人重屋,堂修七寻,堂崇三尺,四阿重屋。’注云:‘重屋,王宫正室,若大寝也。’《御览》引桓谭《新论》曰:‘商人谓路寝为重屋。’商于虞夏稍文,加以重檐四阿,故取名四阿,若今四柱屋重屋复笮也。然则殷屋即重屋,四夏即四阿。夏者,厦字之假借,以其正中为室,四面有霤,重承壁材也。惟夏屋以近北为正室,中半以南为堂,其制与商屋殊。商门之制,亦为重屋,古人宫室中为大门,左右为塾,塾皆有堂室。《考工记》‘门堂三之二,室三之一’是也。门堂当南北之正中,其室亦当左右塾前后正中之处,故曰商门。周人夏屋,皆为重檐,亦四面有雷,损益殷制而广大之,规模益备,故曰夏屋,夏之为言大也。后人定宫室之制,人君宫殿始有重屋四阿,卿大夫以下但为南北檐,皆以近北为正室,中半以南为堂,如周人夏屋之制,故亦称夏屋耳。”是《鲁诗》说即以“夏屋”为“大屋”,因此《毛诗》才对“屋”没有特别说明,《毛诗》每每不嫌抄《尔雅》,而《权舆》此句未取《尔雅》“握,具”之说,也可见《尔雅》“握,具”之说当并非是《权舆》之训。但郑玄另立“大具”说,也非无故,《仪礼·士冠礼》:“夙兴,设洗,直于东荣,南北以堂深。”郑玄注:“荣,屋翼也。周制,自卿大夫以下,其室为夏屋。”既然自卿大夫至士皆是可以“其室为夏屋”,则郑玄盖以为“夏屋”为“大屋”不足以表示“始也”的显荣,推测因此郑玄才不从《鲁诗》说而另以“夏屋”为“大具”,但“大具”又确实无辞例可证,且《尔雅·释言》是作“握,具也”而非郑笺所说“屋,具也”,虽然屋、握可通,但毕竟《诗经》中并没有以“屋”代“握”的异文,因此宋代之后又出现另外的基于郑玄说的变体,《增修互注礼部韵略》卷三:“夏屋,大俎也,一名大房。”明代杨慎《升庵集》卷四十二:“《诗》:‘夏屋渠渠’,古注:‘屋,具也。’《字书》:‘夏屋,大俎也。’今以为屋居,非矣。《礼》:‘周人房俎’,《鲁颂》:‘笾豆大房’,注:‘大房,玉饰俎也。其制,足间有横,下有跗,似乎堂后有房然,故曰房俎也。’以夏屋为居,以房俎为房室,可乎?又《礼》:‘童子帻无屋’,亦谓童子戴屋而行,可乎?”然而即使是“大俎”,仍无先秦两汉辞例,清代赵翼《陔余丛考》卷二即言:“《诗》:‘夏屋渠渠’《学斋占毕》云:“夏屋,古注:‘大具也。渠渠,勤也。言于我设醴食大具以食我,其意勤勤然。’不指屋宇也。至扬子云《法言》云:‘震风凌雨,然后知夏屋之帡幪。’乃始以夏屋为屋宇。”杨用修本其说……然《楚词·涉江》篇‘曾不知夏之为邱’,《招魂》篇‘各有穾夏’,又《大招》篇‘夏屋广大,沙棠秀只’,则屈原、宋玉己皆以夏屋为大屋,而必以大俎释《诗》之夏屋,毋亦泥古注而好奇之过矣。况屈原、宋玉既施之于词赋,则以夏屋为大屋,亦不自扬子云始也。”诚如其所言,在没有辞例的情况下以“夏屋”为“大俎”,完全就是“泥古注而好奇之过矣”。且即使以古注古说论,《鲁诗》说也自然是早于郑玄、更早于《韵略》的。所以,以“夏屋”为“大屋”说不仅更早,且辞例充分,没有反证。郑玄的“大具”说与其变体《韵略》的“大俎”说,则全无辞证,孰优孰劣明确可知。

  整理者注〔三〕:“今也𢘓飤亡余:《毛诗》作「今也每食无馀」。「𢘓」,从「心」,「母」声,「谋」之古文。「𢘓」「每」谐声可通。「飤」,从「人」「食」,「食」亦声。《说文·食部》:「飤,粮也。从人、食。」段注:「以食食人物,其字本作食,俗作飤,或作饲。」战国文字中「飤」多读作「食」(参徐在国《上博楚简文字声系》第五八一至五八六页,安徽大学出版社二〇一三年)。「余」,读为「馀」。[7]“今也”于先秦文献始见于《诗经·大雅·召旻》:“昔先王受命,有如召公,日辟国百里;今也日蹙国百里。”笔者《先秦文献分期分域研究之二 实词篇(一)》[8]已指出《召旻》约成文于春秋前期初段,由此也可见《权舆》的成文时间当不早于春秋前期。《召旻》中以“昔”与“今也”对言,也正类似于《权舆》的以“始也”与“今也”对言,故不排除《权舆》的作者熟悉《召旻》篇的可能性。由《权舆》篇内容来看,作者最关注的就是自己所享有的物质条件,对以前的奢靡念念不忘,感叹于自己现在吃都吃不饱,这自然说明《权舆》作者的巨大生活落差,但却完全不能说明作者是“贤者”,清代牟应震《诗问》卷三即言:“《权舆》,伤贫也。问:《序》与《集传》皆以为待贤人有始无终,曰:为其为贤乎?每食不饱而咨嗟悴蔑,贤者固如是乎?”清代魏源《詩古微·秦风答问》亦言:“若执《权舆》篇为弃贤之证,则尤不然。贤者事君,道合则留,谏不行、言不听则去,未闻以口腹为聧合也。醴酒不设,见几而作,重礼重道,未闻恋哺啜而不去也。古之明君,得士者昌,则得明夷不食之士,非得观我朵颐之士也。战国之君,虚其国,疲其民,以养游士,士皆修其冠剑,多其谈谑,矜其夸捷,以娱人主于榱题之下。孟尝之门,食客三千,上客肉食乘车,中客鱼飱,下客草具菜羹,其豢之也,殆狗马无几矣。汤得一士于莘野,武丁得一士于傅岩,文王得一士于渭滨,皆未尝食三千之客于门下也。方秦穆之求士也,取由余于戎,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求丕豹、公孙枝于晋,且屡败犹用孟明,善马以食勇士,四方游士望风奔秦,如水赴壑,如兽走旷,抵掌游谈,滥竽呴沫,惟‘捷捷善谝言,俾君子易辞,我遑多有之’盖秦穆晚亦悔之矣。康公嗣位,思绍霸业,始亦适馆授餐,虚市骏骨,士归之如晨风之鴥北林,此夏屋四簋所由来也。既而自老成耆旧外,贤士百不得一,才士十不得一,依草附木,类多虚浮嗜利无耻之徒。秦人深厌之,又惧其持国中阴事,走诸侯以相难也,乃不饱以困之,坐老旅食,垂死关中,而游士之风为秦人戒,使其民趋实去华,益勤于耕战。盖楚与秦皆不弃亲而用羁,病天下而不病其国者也。君子于此无讥焉。曰:此以‘不饱’、‘无余’为嗟者,虽厌之可也。”虽然魏源以《权舆》为游士之辞与春秋历史背景不合,但牟、魏皆不以《权舆》作者为“贤者”,则是观点颇为相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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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差(嗟)〔四〕,不爯(稱)權(輿)〔五〕。

  整理者注〔四〕:“于差:《毛诗》作「于嗟乎」。简本无「乎」字。《鲁诗》「乎」作「胡」,王先谦云:「《释诂》『权舆,始也』,郭注:『《诗》曰:胡不承权舆。』案,毛读『于嗟乎』句,『不承权舆』句。此引《诗》『乎』作『胡』,以『胡不承权舆』为句,盖本旧注所引《鲁诗》,故文异而句读亦异也。」(《诗三家义集疏》第四六一页)[9]春秋传世文献中,“于嗟”仅见于《诗经》的《国风》部分,除《权舆》篇外,又见《周南·麟之趾》、《召南·驺虞》、《卫风·氓》、《邶风·击鼓》,笔者《安大简〈邦风·周南·麟之趾〉解析》[10]已指出《麟之趾》很可能是“蛮氏与楚人结盟后的归师途中,诗人盛赞蛮氏公族之盛的诗篇。”故《麟之趾》约成文于春秋后期初段,笔者《安大简〈邦风·召南·驺虞〉解析》[11]也已指出“当可推测《驺虞》很可能就是公元前632年农历季春三月下半月蔡侯随周襄王田于践土时蔡人所作之诗。”是《驺虞》约成文于春秋前期末段。至于《击鼓》,清代姚际恒《诗经通论》言:“此乃卫穆公背清丘之盟救陈,为宋所伐,平陈、宋之难,数兴军旅,其下怨之而作此诗也。旧谓诗下迄陈灵,以陈风之株林为据。考陈灵公亡于宣公之年,此正宣公时事。旄丘,黎为狄灭,亦卫穆公时。春秋宣十二年「宋师伐陈,卫人救陈」。左传曰:「晋原谷、宋华椒、卫孔远、曹人同盟于清丘,曰『恤病、讨贰』。于是卿不书,不实其言也。」又曰:「宋为盟故,伐陈,卫人救之。孔达曰『先君有约言焉,若大国讨,我则死之』。」又曰:「君子曰『清丘之盟,惟宋可以免焉』。」杜注曰:「宋伐陈,卫求之,不讨贰也,故曰『不实』。其言宋伐陈,讨贰也。背盟之罪,惟宋可免。于是晋以卫之救陈讨卫,卫遂杀孔达以求免焉。」揆此,穆公之背盟争构,师出无名,轻犯大国致衅,兵端相寻不已,故军士怨之以作此诗。因陈、宋之争而平之,故曰「平陈与宋」。陈、宋在卫之南,故曰「我独南行」。其时卫有孙桓子良夫,良夫之子文子林父。良夫为大夫,忠于国;林父嗣为卿、穆公亡后为定公所恶,出奔。所云「孙子仲」者,不知即其父若子否也若城漕之事,他经传无见。穆公为文公孙,或因楚丘既城,此时始城漕耳。则城漕自是城楚丘后事,亦约略当在穆公时。合「土国」之事观之,而穆公之好兵役众盖可见矣。”以此说则《击鼓》约成文于春秋后期前段。因此春秋时期“于嗟”的使用盖即主要流行于春秋前期末段至春秋后期前段,且主要流行于有明显非周文化背景的地区。以此缘故,《权舆》确实非常可能是秦康公时期的诗篇。《诗三家义集疏》以“胡不承权舆”为《鲁诗》说,主要是根据陈乔枞《鲁诗遗说考》:“郭注亦多承用汉人旧义,若犍为舍人、刘歆、樊光、李巡等注征引《诗经》皆鲁今文,往往与毛氏异。郭注沿袭其文,如‘射,厌也’引《诗》‘服之无射’,‘盱,忧也’引《诗》‘云何盱矣’,‘祓,福也’引《诗》‘祓禄康矣’,皆与毛氏显异,而‘阳,予也’注称述《鲁诗》,‘蓲,荎’注引《诗》‘山有蓲’与石经《鲁诗》合,尤其确证。”但实际上“‘阳,予也’注称述《鲁诗》”恰恰说明郭璞注《尔雅》并非皆本《鲁诗》,郭璞遍注《山海经》、《穆天子传》、《方言》、《尔雅》也可见其人所学广博,显然不会固守一家之说,所著《毛诗拾遗》同样可证“皆与毛氏显异”不意味着即主《鲁诗》,所以陈乔枞将《尔雅》郭璞注皆归为《鲁诗》说并不成立,说“胡不承权舆”盖出三家诗则可,以郭璞注引即推为《鲁诗》则显然无确据。至于“于嗟”演变为“于嗟乎”,盖是与战国末期之后“乎”被广泛使用有关。先秦文献中本经常可见单用的语气词“嗟”,但在战国末期的文献中,出现于“嗟”后增加“乎”的现象,如《庄子·内篇·大宗师》:“嗟乎!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庄子·内篇·人间世》:“嗟乎神人,以此不材。”《庄子·杂篇·徐无鬼》:“嗟乎,无以汝色骄人哉?……嗟乎!我悲人之自丧者,吾又悲夫悲人者。”《晏子春秋·外篇第七·吴王问齐君僈暴吾子何容焉》:“嗟乎!今日吾讥晏子,訾犹裸而咎撅者也。”《吕氏春秋·知接》:“嗟乎!圣人之所见,岂不远哉?”《吕氏春秋·长利》:“嗟乎!道其不济夫。”《吕氏春秋·知化》:“嗟乎!吴朝必生荆棘矣。”《韩非子·内储说》:“嗟乎!臣有三罪,死而不自知乎?”《战国策·赵策一·豫让刺赵襄子》:“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嗟乎,豫子!”《战国策·秦策一·苏秦始将连横说秦惠王》:“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战国策·楚策一·威王问于莫敖子华》:“嗟乎子乎,楚国亡之月至矣!”《战国策·韩策二·聂政刺韩傀》:“嗟乎!政乃市井之人。”《战国策·齐策四·颜斶说齐宣王》:“嗟乎!君子焉可侮哉,寡人自取病耳。”笔者《先秦文献分期分域研究 虚词篇(补一)“乎”》已指出“虚词‘乎’的出现时间就在战国后期前段至战国后期后段之间,也即虚词‘乎’的实际出现时间很可能不早于公元前332年。”所以《毛诗》中《驺虞》、《权舆》的“于嗟乎”在安大简中皆作“于差”,正表明安大简是抄自单用虚词“乎”尚未出现的时期,《毛诗》作“于嗟乎”,则正与“嗟”在战国末期出现加后缀“乎”的现象对应,由此也可知《毛诗》是转抄自某个并不早于战国末期的《诗经》传本,这正与笔者多篇解析中提到的《毛诗》并非真正的古文本而是转抄自某个与《鲁诗》非常接近的汉代今文本相对应。

  整理者注〔五〕:“不爯权:《毛诗》作「不承权舆」。「爯」,读为「称」。王筠《说文句读·冓部》「爯」下云:「称、偁二字,古盖并用爯。」《荀子·礼论》「贫富轻重皆有称者也」,杨偯注:「称,谓各当其宜。」上古音「爯」属昌纽蒸部,「承」属禅纽蒸部,音近可通。「」,从「止」,「与」声。「」「舆」谐声可通。[12]前文解析内容已提到“由《尔雅》可见《鲁诗》说的传承中则很可能是将‘始也’理解为了‘权舆’二字的古注而非诗篇原文”,会发生这样的误解自然是因为“权舆”本有“始也”之义,由此可推测,训为“始也”的“权舆”盖为“元初”的音转,元、初皆有始义,《尔雅·释诂》:“初、哉、首、基、肇、祖、元、胎、俶、落、权舆,始也。”《淮南子·天文》:“天一元始,正月建寅,日月俱入营室五度。”《淮南子·主术》:“始初甚劳,终必利也。”《方言》卷十三:“鼻,始也。兽之初生谓之鼻,人之初生谓之首。梁益之间谓鼻为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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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也於我,𠰔(每)飤(食)八〔六〕【五十九】

  整理者注〔六〕:“𠰔飤八:《毛诗》作「每食四簋」。「𠰔」,参上注〔三〕。简本所记数量与《毛诗》有别。[13]安大简中“四”字皆书为“囧”形,与“八”字写法区别明显,当无由至讹,故推测《毛诗》盖误认篆文的“八”为《说文》所说“四”的古文“𦉭”,才误作“每食四簋”。由《仪礼·公食大夫礼》:“上大夫八豆、八簋、六鉶、九俎。”可见,《权舆》作者当是至少曾为秦国的上大夫,若再结合《毛诗序》所说“刺康公也,忘先君之旧臣”则《权舆》作者很可能应是秦穆公旧臣,这样可考虑的历史人物就很少了,查秦穆公时的重臣至秦康公时仍有记录者即西乞术,《春秋·文公十二年》:“秦伯使术来聘。”《左传·文公十二年》:“秦伯使西乞术来聘,且言将伐晋。襄仲辞玉曰:‘君不忘先君之好,照临鲁国,镇抚其社稷,重之以大器,寡君敢辞玉。’对曰:‘不腆敝器,不足辞也。‘主人三辞。宾客曰:‘寡君愿徼福于周公、鲁公以事君,不腆先君之敝器,使下臣致诸执事以为瑞节,要结好命,所以藉寡君之命,结二国之好,是以敢致之。’襄仲曰:‘不有君子,其能国乎?国无陋矣。’厚贿之。”从中可以看出西乞术很善于形式上的外交文辞,但并没有完成使命,没有成功说服鲁国与秦国一起伐晋,却受厚贿而归,说明其人物欲倾向很明显。西乞术为秦穆公时重臣,物欲方面也与《权舆》所表现出的贪恋往日奢侈生活的特征相符,其人自秦穆公时崤之役被俘后,就再未见秦穆公时期有什么记载,推想能力上盖不能与孟明视相比,但由秦康公使西乞术聘鲁来看,其人一直身居高位,正可对应安大简《权舆》的“每食八……”。鲁文公十二年的秦、晋河曲之战,《史记·秦本纪》云:“战于河曲,大败晋军。”但《左传·文公十二年》则言:“冬,秦伯伐晋,取羁马。晋人御之。赵盾将中军,荀林父佐之。郤缺上军,臾骈佐之。栾盾将下军,胥甲佐之。范无恤御戎,以従秦师于河曲。臾骈曰:‘秦不能久,请深垒固军以待之。’従之。秦人欲战,秦伯谓士会曰:‘若何而战?’对曰:‘赵氏新出其属曰臾骈,必实为此谋,将以老我师也。赵有侧室曰穿,晋君之婿也,有宠而弱,不在军事,好勇而狂,且恶臾骈之佐上军也,若使轻者肆焉,其可。’秦伯以璧祈战于河。十二月戊午,秦军掩晋上军,赵穿追之,不及。反,怒曰:‘裹粮坐甲,固敌是求,敌至不击,将何俟焉?’军吏曰:‘将有待也。’穿曰:‘我不知谋,将独出。’乃以其属出。宣子曰:‘秦获穿也,获一卿矣。秦以胜归,我何以报?’乃皆出战,交绥。秦行人夜戒晋师曰:‘两君之士皆未慭也,明日请相见也。’臾骈曰:‘使者目动而言肆,惧我也,将遁矣。薄诸河,必败之。’胥甲、赵穿当军门呼曰:‘死伤未收而弃之,不惠也;不待期而薄人于险,无勇也。’乃止。秦师夜遁。”如果秦国确实是“大败晋军”,显然无需“夜遁”,所以河曲之战当是双方皆有战损,秦师很可能损失更大一些,所以才假意“夜戒晋师”而“夜遁”。之后,据《左传》记,秦人“复侵晋,入瑕”显然也没有获得什么战果。而若由《权舆》可能是西乞术所作来看,则秦康公很可能在此年因战事不利而问罪于西乞术,将其贬为了庶人。此后至公元前611年楚人、秦人、巴人灭庸大胜,身为庶人的西乞术获知秦人之胜后联想起自己的境遇,所以才作《权舆》诗感叹,故《权舆》诗盖即西乞术作于公元前611年后不久。古代编注各家文集者时常附自己的作品于最后,例如刘向编《楚辞》附己作于后、王逸注《楚辞》又附己作于后即是其例,联系到前文分析内容所提到的“西乞术很善于形式上的外交文辞”,则全部《秦风》的编者很可能就是西乞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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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113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2.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114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3. 《文物》2020年第6期。

  4. 中国先秦史网站:http://www.xianqin.tk/2011/01/01/247,2011年1月1日。

  5. 中国先秦史网站:http://www.xianqin.tk/2020/10/13/1086/,2020年10月13日。

  6.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114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7.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114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8. 中国先秦史网站:http://www.xianqin.tk/2016/07/03/345,2016年7月3日。

  9.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114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10. 中国先秦史网站:http://www.xianqin.tk/2019/11/17/849/,2019年11月17日

  11. 中国先秦史网站:http://www.xianqin.tk/2020/08/04/1018/,2020年8月4日。

  12.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114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13.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114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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