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大简《邦风·侯风·汾沮洳》解析

子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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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大简所收《侯风》诸诗,整理者在说明部分言:“《矦》简编号从第七十一号至第八十三号。完简两支,第七十一号简缺,余十支稍有残断。内容为《毛诗·魏风》中的《汾沮洳》《陟岵》《园有桃》《伐檀》《硕鼠》《十亩之间》六篇。但与《毛诗·魏风》的篇序不太一致,其中《陟岵》置于《园有桃》之前,《伐檀》《硕鼠》置于《十亩之间》之前,无《葛屦》篇第八十三号简中部有「六」二字,应即指此六篇。简本「」作为一国之风名未曾见文献记载黄德宽疑即「王风」……》所属《魏》风篇,疑为抄手误置所致。[1]网友汗天山则提出:“疑为“疾-晋”之讹?[2],所说当颇值得考虑,不过王化平先生《安大简〈诗经〉“侯六”“魏九”浅析》[3]指出:“在《毛诗》十五国风中,‘周南’‘召南’‘邶’‘鄘’‘卫’‘齐’‘秦’等,不是古国名、古地名,就是封侯较早的诸侯国名,只有‘秦’似乎是例外若相信季札对《秦风》的评价‘此之谓夏声’,‘秦’也就不算例外。从季札观乐的记载看,也没有‘晋’。在历代《诗经》研究中,有学者将《魏风》《唐风》视作‘晋诗’,主要根据是地域相近和晋国灭古魏国的历史。纵然如此,也没有人说在《魏风》《唐风》之外有‘晋诗’。安大简中有《魏》,自然不宜分出‘晋诗’。”所以这个情况恐怕仍有待更多先秦《诗》版本的发现来说明。以《邶》、《鄘》实皆《卫》诗来看,《魏》、《唐》自然也当实皆晋诗,但何以传世《诗经》中未列《晋》诗类别,从先秦至明清“也没有人说在《魏风》《唐风》之外有‘晋诗’”,都较难推知原因。尤其是安大简在《侯》、《魏》之间列入《鄘》,而不是将《侯》、《魏》相邻排序。或是可以考虑是因为收录各诗是阶段性的,在收录了《侯》、《鄘》之后,《邦风》编者又得到了另外一部分晋诗,但这部分自题为《魏》,于是才录编《魏》在《鄘》风之后。至于《汾沮洳》诗,整理者在说明部分言:“简本《汾沮洳》首章缺失,第二章仅残存「公行」两字,第三章完整。[4]对于此诗,《毛传》言:“剌俭也其君俭以能勤,剌不得礼也。”《韩诗外传》卷二则言:“君子盛德而卑,虚己以受人,旁行不流,应物而不穷,虽在下位,民愿戴之,虽欲无尊,得乎哉!诗曰:‘彼己之子,美如英,美如英,殊异乎公行。’君子易和而难狎也,易惧而不可劫也,畏患而不避义死,好利而不为所非,交亲而不比,言辩而不乱。荡荡乎!其易不可失也,磏乎!其廉而不刿也,温乎!其仁厚之光大也,超乎!其有以殊于世也。诗曰:‘美如玉,美如玉,殊异乎公族。’”是《韩诗》说以此诗为称赞在下位的君子,清代魏源《诗古微·魏风》:“《汾沮洳》,刺贤者不得用,用者未必贤也。“公行”、“公路”、“公族”,皆贵游子弟,无功食禄。而贤者隐处沮洳之间,采蔬自给,谁知其才德高出在位之上乎?(用《韩诗外传》之义。)《魏风》自《葛屦》外,皆非刺俭之诗。(‘如玉’、‘如英’,岂褊啬之度?且既不称其位,何又赞其玉、英?此词之不可通者。)……魏、桧皆无《世家》,故《诗序》皆无世次。《孔疏》以《魏风》七篇,前五篇刺俭,后二篇刺贪,其事相反故《郑谱》分为二君。试思《陟岵》何与刺俭?《汾沮洳》、《园有桃》、《伐檀》则皆刺不用贤。故季札观歌《魏风》,曰:以德辅此,则明主也。是《魏风》以求贤自辅为谊,斯近之矣。”其承《韩诗》说又依违于《毛诗》的刺诗说,故认为《汾沮洳》是“刺不用贤”,虽然其已提到《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季札观乐一节中的“以德辅此,则明主也。”但并未意识到此先秦诗说与《毛诗》说迥异,既然是“以德辅此,则明主也”则其所属的《汾沮洳》自然也不是刺诗。笔者认为,诗中的“彼汾沮洳,言采其莫。……彼汾一方,言采其桑。……彼汾一曲,言采其藚。”当是用比喻的手法表示自己取贤于下位,由下文分析可见,此贤者也即诗中的“之子”很可能就是后来的晋国正卿赵武,据《左传·成公十八年》:“二月乙酉朔,晋悼公即位于朝。始命百官,施舍、已责,逮鳏寡,振废滞,匡乏困,救灾患,禁淫慝,薄赋敛,宥罪戾,节器用,时用民,欲无犯时。使魏相、士鲂、魏颉、赵武为卿;荀家、荀会、栾黡、韩无忌为公族大夫,使训卿之子弟共俭孝弟。使士渥浊为大傅,使修范武子之法;右行辛为司空,使修士蔿之法。弁纠御戎,校正属焉,使训诸御知义。荀宾为右,司士属焉,使训勇力之士时使。卿无共御,立军尉以摄之。祁奚为中军尉,羊舌职佐之;魏绛为司马,张老为候奄。铎遏寇为上军尉,籍偃为之司马,使训卒乘,亲以听命。程郑为乘马御,六驺属焉,使训群驺知礼。凡六官之长,皆民誉也。举不失职,官不易方,爵不逾德,师不陵正,旅不偪师,民无谤言,所以复霸也。”因此《汾沮洳》很可能确如《毛诗复古录》所言作于晋悼公时,诗的作者则很可能就是将任用赵武为新军佐的晋悼公,是《汾沮洳》盖即作于春秋后期后段。

 

【宽式释文】

……公行。

彼焚一曲,言采其䔩。皮己之子,其美如玉,殊异公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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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文解析】

(殊)異〕公行〔一〕

  整理者注〔一〕:“公行:《毛诗》作「殊异乎公行」「公行」,毛传:「从公之行也。」郑笺:「从公之行者,主君兵车之行列。」[5]理论上主兵车行列的人应该比主兵车的人权限要大,但《毛诗·魏风·汾沮洳》:“美无度,殊异乎公路。”郑笺:“公路,主君之軞车,庶子为之,晋赵盾为軞车之族是也。”孔疏:“盾自以为庶子,让公族而为公行,言为軞车之族,明公行掌軞车。服虔云:‘軞车,戎车之倅。’杜预云‘公行之官’,是也。其公族则适子为之,掌君宗族。成十八年《左传》曰:‘晋荀会、栾黡、韩无忌为公族大夫,使训卿之子弟恭俭孝悌。’是公族主君之同姓,故下笺云‘公族,主君同姓昭穆’,是也。《传》有公族、馀子、公行,此有公路、公行、公族,知公路非馀子者,馀子自掌馀子之政,不掌公车,不得谓之公路,明公路即公行,变文以韵句耳。此公族、公行,诸侯之官,故魏、晋有之。天子则巾车掌王之五路,车仆掌戎车之倅。《周礼》六官,皆无公族、公行之官,是天子诸侯异礼也。”而清代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卷十言:“《周官》巾车掌王之五路,车仆掌戎车之倅,分路车、戎车为二,此《诗》亦分公路、公行为二。公路掌路车,主居守;公行掌戎车,主从行。不必其为一官。《左氏》闵二年传:‘晋太子申生伐东山皋落氏,羊舌大夫为尉。’《大戴记·卫将军文子》篇言羊舌大夫为公车尉,卢辨注:‘公车尉,公行也。’此公行主从行之证。《左氏》宣二年传:‘冬,赵盾为軞车之族。’服虔注:‘軞车,戎车之倅。’杜预注:‘公行之官也。’是服、杜并以軞车为公行,非公路矣。《笺》以軞车释公路,不若服、杜为确。又《左传》:‘宦卿之适以为公族,又宦其子亦为子,其庶子为公行。’有子而无公路。此《诗》有公路而无子。公行以庶子为之,公路较公行为尊,当即以子为之。子主公路而不以公路名,犹公行兼主庶子而不以庶子名,凡一官兼数事者,随举一以名之耳。《正义》谓‘余子自掌余子之政,不掌公车,不得谓之公路’,其说非也。”日本竹添光泓《左氏会笺·宣上》则认为:“《墉诗》:‘孑孑干旄’言德车,《小雅》:‘建旐设旌’言武车,是公车必建旄也。族是中军公族中军王族之族,卿大夫之余子属旄车,故曰旄车之族,犹曰属旄车之族类也。《魏风·汾沮洳》首章‘殊异乎公路’,二章‘殊异乎公行’,三章‘殊异乎公族’,‘公族’、‘公行’《传》与《诗》同,惟‘公路’作‘子’,‘公族’、‘公行’《传》与《诗》既同,则‘公路’自当即‘子’,‘公族’、‘公行’并以公名,既与‘适子’、‘庶子’同为公属,则亦必从其公之号,《诗》言‘公路’,正可相证。《传》云‘宦子亦为,并不言子何掌,据庶子主公行,则子自可主公路诗人作《诗》,先有本义在其胸中,然后托物起兴,据《传》文前叙适子、庶子族名,惟子独无他号,末后言旄车之族,降于公族一等,明是补结子之族,所谓文没于前而具于后也。路专属车,《周礼》舆司马行司马分别二职,知行与车本不同,《毛传》:‘公行,从公之行也’,此说可据,公行非车属,则旄车之族明非公行,而子之为旄车之族可定,公路之即为子亦可定。旄车之族,其官则有为卿者,有为大夫者,有为士、为尉、为司马、为宰夫者,贵贱不定,随才授之,杜混官、族而一之,故以旄车为公行之官,又合公行、公路为一,而子一族悬于无证,皆误矣。”可见公行、公路究竟是何职,旄车之族对应公路还是公行,诸多问题皆存在争议。若以郑笺认为“公行”是“主君兵车之行列”,则五路中的革路也是戎车,“公路”与“公行”如何区别?若以马瑞辰说认为“公路掌路车,主居守;公行掌戎车,主从行。”又并无书证,《周礼·夏官·叙官》:“大司马卿一人小司马中大夫二人军司马下大夫四人舆司马上士八人行司马中士十有六人。”孙诒让《正义》:“易祓云:‘《左传》鲁会晋师于上鄍,舆帅受一命之服;晋享六卿于蒲圃,舆尉受一命之服。所谓舆者,车也。晋作三行以御敌,其后晋中行穆子与无终及群狄战于太原,毁车为行。所谓行者,徒也。成周师田之法,险野徒为主,易野车为主,于是设二司马之属,专掌车舆徒之任。’黄度亦云:‘舆司马掌车,行司马掌徒,军司马兼掌之。’诒让案:易氏据《左》成二年、昭元年传,证舆为车,行为徒,《左传》杜注亦谓舆帅主兵车,其说可通。蒋载康、林乔荫说亦同。窃疑《诗·唐风·汾沮洳》有公路、公行,公路即舆之长帅,公行即行之长帅。与此舆、行两司马义同,惜诸职并亡,无可质证,附著于此,以备一义。”由此来看,则很可能“军司马”即对应“公族”。称徒兵为“行”,是晋国特色,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被晋国所灭的魏国此前曾有“公行”一职,因此《毛诗》列此诗在《魏风》明显不如安大简列此诗在《侯》恰当。晋国的“行”可见于《左传·僖公二十八年》:“晋侯作三行以御狄,荀林父将中行,屠击将右行,先蔑将左行。”杜预注:“晋置上、中、下、三军,今复增置三行,以辟天子六军之名。三行无佐,疑大夫帅。”既然“公行”很可能即“行之长帅”,那么自然不会对应“赵盾为軞车之族”,故郑玄以“軞车之族”对应“公路”当是,但郑玄以“公行”为“从公之行者,主君兵车之行列”则当非是。闻一多《风诗类钞·汾沮洳》曾提出:“这是女子思慕男子的诗,采菜是女子的职务,所以‘言’当指女子,‘彼其之子’是女子采菜时所见,称之为公路、公行,则当然是男子。”但《汾沮洳》中言“殊异公路”、“殊异公行”、“殊异公族”,自然表明“彼其之子”既不是“公路”、也不是“公行”、“公族”,而比喻自然通常是以熟悉的事物为喻,采菜女子以“公路”、“公行”、“公族”为比本身就很奇怪,更兼春秋时期等级森严,卿大夫可以僭越礼制是因为他们往往比制约方更有权有势,若普通民众以“公路”、“公行”、“公族”为比,恐怕无异于自寻死罪,因此可知《汾沮洳》中的“彼其之子”虽然不是“公路”、“公行”、“公族”,但肯定有非常强大的政治背景,显然不会是采菜女子所能考虑者,故《汾沮洳》不会是近现代学人所说的恋诗。在整个春秋时期的晋国史中,被如同《汾沮洳》诗这样称美,而又政治背景非常强大,但曾经并不是内定为“公路”、“公行”、“公族”的人,仅有一人,此人即著名的赵氏孤儿赵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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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彼)(焚)(一)曲〔二〕,言采亓(其))〔〕。

  整理者注〔二〕:“曲:《毛诗》作「彼汾一曲」。「苂」,从「」「火」,会意,「焚」字异体据许瀚《论语附录》,《六书分类》引石经「焚」作「」(参《攀古小庐全集》上册,第三一九页,齐鲁书社一九八五年)。古文字中从「」、从「林」往往无别甲骨文「焚」字既从「林」作「」(《合集》一〇四〇八正),亦从「艹」作「」(《合集》一〇六八八)。典籍中从「分」声字与「焚」可通。《左传》文公十一年「获侨如之弟焚如」,《史记·鲁周公世家》「焚如」作「棼如」出土简帛数据中「纷」与「焚」、「贫」与「焚」、「棼」与「焚」亦通(参白于蓝《战国秦汉简帛古书通假字汇纂》第八六三页,福建人民出版社二〇一二年)。毛传:「汾,水也。」朱熹《诗集传》:「汾,音焚。水名,出太原晋阳山,西南河。」一曲,朱熹《诗集传》:「谓水曲流处。」[6]清代王夫之《诗经稗疏·魏风·彼汾沮洳》指出:“诗系于魏,则必魏之境土按《诗谱》:魏在‘雷首之北,析城之西’,‘南枕河曲,北涉汾水。’云涉者,欹零之邑,略涉其境也。魏地在今阳城、沁水、垣曲、绛县之域虽云北涉汾水,而隔以曲沃、闻喜,为唐之封壤,则汾不在魏之封内矣。汾非魏有,亦不得纯举汾土而咏之。”其由于传世版本《汾沮洳》被置于《魏风》,不得不言“诗系于魏,则必魏之境土”以至于在后文对“沮洳”另寻别解,但其所指出的“汾不在魏之封内”甚是。清代朱右曾《诗地理征》卷三:“考《水经注》汾水西径耿乡城北,杜预曰平阳皮氏县东南耿乡是也。汾水又西,径皮氏县南,又南至汾阴县北,西注于河。皮氏故城在今河津县西二里,古耿城在河津县东南十二里,自河津县西南至荣河县九十里。河津为耿地,则魏境不得逾汾矣。”所以《毛诗》列《汾沮洳》在《魏风》实际上要到战国时期三家分晋后的魏国才是成立的,由此可见《毛诗》继承的《魏》、《唐》排序当是三家分晋后才会出现的排序,而安大简的《侯》、《鄘》、《魏》的排序才体现了春秋时期的《邦风》顺序。

  整理者注〔三〕:“言采亓:《毛诗》作「言采其「言」,郑笺:「言,我也。」「言」「我」上古音十分接近(参夏大兆《诗经「言」字说》,《中原文化研究》二〇一七年第五期)。「」,作「」,从「艹」,「敕」声。「敕」所从「束」旁与一般写法有别。《太平御览》七十一引《诗》作「葛」上古音「束」属书纽屋部,「卖」属邪纽屋部,二字音近可通黄德宽说)。或疑从「」,「」声。《说文·艸部》:「,水舄也。从,卖声。《诗》曰:『言采其』」[7]整理者这里注得比较奇怪,《毛传》就是言“藚,水舄也”,整理者不直接引《毛传》而是转引抄《毛传》的《说文》,不知是基于何种考量。如果“”确可隶定为“”,则可考虑《毛诗·魏风·汾沮洳》中的“桑”也并非原字,因为《毛传》言“莫,菜也。”而“”即“䔩”字异体,《尔雅·释器》:“菜谓之蔌。”郭璞注:“蔌者,菜茹之总名。”相对于此,“桑”的存在就比较突兀了,故《毛诗·魏风·汾沮洳》中的“桑”或可考虑是䕬或䖆的通假,《说文·艸部》:“䕬:御湿之菜也。……䖆:菜也。”“言采其X”句式在先秦文献中中仅见于《小雅》的《北山》、《我行其野》、《杕杜》、《采菽》和《召南·草虫》、《鄘风·载驰》以及本篇《汾沮洳》,由此可见这个句式的使用时间和范围都相当有限,且说明《汾沮洳》、《召南·草虫》、《鄘风·载驰》很可能皆出自对《小雅》的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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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彼)之子〔四〕,亓〓(其)女(如)玉〔五〕(殊)異公族〔六〕

  整理者注〔四〕:“之子:《毛诗》作「彼其之子」」,从「人」,「己」声。《毛诗》三章皆作「其」,《韩诗》倶作「己」。又《郑风·羔裘》「彼其之子」句亦两见,《韩诗》「其」亦作「己」。上古音「己」属见纽之部,「其」属群纽之部,字音近可通(参《古字通假会典》第三七八页。「之子」,郑笺:「是子也。」[8]不仅《韩诗》引“彼其之子”作“彼己之子”,且《毛诗·曹风·候人》“彼其之子”在《左传·僖公二十四年》和《国语·晋语四》中亦引作“彼己之子”,《礼记·表记》则作“彼记之子”。《毛诗·郑风·羔裘》“彼其之子”在《左传·襄公二十七年》和《晏子春秋·内篇杂上·崔庆劫齐将军大夫盟晏子不与》中,也皆是引为“彼己之子”。证以安大简,可知作“之子”、“彼己之子”才是先秦的早期形态,安大简下文“其美如玉”明确用到“其”字,更可说明“”并不是“其”的通假。至汉代,《新序》的《义勇》、《节士》也引“彼其之子”作“彼己之子”,《史记·匈奴列传》:“以便偏指,不参彼己。”《集解》:“《诗》云:彼己之子。”《毛诗·郑风·大叔于田》:“叔善射忌,又良御忌。”郑笺:“忌,读如‘彼己之子’之己。”《毛诗·大雅·崧高》:“往近王舅,南土是保。”郑笺:“近,辞也。声如‘彼记之子’之记。”可见汉代仍多是作“己”。甚至到《后汉书·显宗孝明帝纪》:“易陈负乘,诗刺彼己,永念臱疚,无忘厥心。”李贤注:“《诗》曰:‘彼己之子,不称其服’也。”《后汉书·光武十王列传》:“诚羞负乘,辱污辅将之位,将被诗人‘三百赤绂’之刺。”李贤注:“《诗·曹风》曰:‘彼己之子,三百赤绂。’刺其无德居位者多也。”《三国志·邴原传》引《曹风·候人》还是作“彼己之子,不遂其媾。”又《文选·曹植〈求自试表〉》:“若此终年,无益国朝,将挂风人彼己之讥。”李善注:“《毛诗》曰:彼己之子,不称其服。”《艺文类聚》卷二十引梁元帝《忠臣传·执法》篇赞曰:“设官分职,咸曰师师,彼己之子,邦之直司。”《艺文类聚》卷六十八引梁简文帝《让鼓吹表》:“彼己之讥何惧,尸素之诫知惭。”晚至唐代,《文选·谢朓〈郡内高斋闲坐答吕法曹〉》:“非君美无度,孰为劳寸心。”李善注:“《毛诗》曰:彼己之子,美无度。”《文选·陆机〈吴趋行〉》:“邦彦应运兴,粲若春林葩。”李善注:“《毛诗》曰:彼己之子,邦之彦兮。”《文选·陆机〈汉高祖功臣颂〉》:“所谓伊人,邦家之彦。”李善注:“《毛诗》曰:毛诗曰:‘所谓伊人,于焉逍遥。’又曰:‘彼己之子,邦之彦兮。’”《庄子·田子方》:“君子有其道者,未必为其服也;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成玄英《疏》:“是以怀道之人,不必为服,为服之者,不必怀道。彼己之子,今古有之。”颜师古《匡谬正俗·春秋·鹬》:“《诗》云:彼己之子。不称其服。”白居易《白孔六帖》卷十二:“惟鹈在梁,不濡其翼。彼己之子,不称其服。”同书卷二十七:“彼己之子,邦之司直。”可见还是“彼己之子”大行其道,《文选》李善注甚至引《毛诗》也是皆作“彼己之子”而非“彼其之子”,是唐代之前仅有《说苑·立节》:“《诗》曰:彼其之子,硕大且笃。”和《列女传·节义传·梁节姑姊》:“《诗》曰:彼其之子,舍命不渝。”作“彼其之子”,而对照《韩诗外传》卷二可知,《说苑·立节》的“彼其之子”很可能是后人据“彼其之子”版本的《毛诗》改作,则《列女传》很可能存在同样的情况。《毛诗·王风·扬之水》:“彼其之子,不与我戍申。”郑笺:“‘其’或作‘记’, 或作‘己’,读声相似。”郑玄言“读声”仅此《王风·扬之水》一例,言“或作”则《大雅·韩奕》笺还有一条“古之字或作‘共’”、《鲁颂·閟宫》笺还有一条“‘常’或作‘尝’”,由措辞特征来看这三句皆当是《经典释文》的内容混入了郑笺,并非郑玄之说。敦煌伯2529《毛诗故训传》残卷所录《郑风·羔裘》作“彼巳之子”、所录《唐风·椒聊》作“彼已之子”,“巳”、“已”明显皆是“己”字之误,而同卷书《毛诗·魏风·汾沮洳》的“彼其之子”则与今本《毛诗》同。经过以上梳理可见,《毛诗》作“彼其之子”非常可能是唐宋时期才出现的情况,很可能是《毛诗·魏风·汾沮洳》先被误抄作“彼其之子”,进而影响到其他各篇也被改写为“彼其之子”,然后改写后的版本被定为官方版本,才导致现在的《毛诗》全部皆作“彼其之子”。对于“己(其)之子”的“己(其)”,林庆彰先生《释诗‘彼其之子’》[9]提出当读为“姬”,言:“如将‘彼其之子’之‘其’释作语词,则在前引各诗中总是杆格不入,诗义也隐晦不彰。如将‘其’字作为姬姓之‘姬’的假借,则颇能怡然理顺。理由是:一、根据前引《书·微子》‘若之何其’,郑注:‘其、语助也。齐、鲁之间声近姬。’是知‘其’与‘姬’声相近。且姬从‘𦣞’得声,𦣞、其、己等,皆在古音‘之’部,诸字之音必相近,音近则可以借用。二、‘彼其之子’诸句,出现于王、郑、魏、唐、曹诸风。周为姬姓之国,《王风》乃东周洛邑一地之诗歌,郑为宣王母弟友所封之地,魏亦姬姓之国,唐为周成王母弟叔虞所封之地,曹为武王弟叔振铎所封之国,以上诸国皆姬姓。其他各国《风》皆无彼其之子的句子,此可证明彼其之子的其,应该是姬姓的姬。三、根据《诗经》中与‘彼其之子’相似的句子,如《丘中有麻》之‘丘中有李,彼留之子。彼留之子,贻我佩玖。’‘彼留之子’的‘留’,毛传解作‘大夫氏’,亦即氏族之名。‘彼其之子’之句法与其相同,‘其’字似不应解作语词。四、从这五首诗来判断,这‘彼其之子’显然是贵族的身份,如作‘姬’,恰好符合他的身份,且诗句也通畅无碍。注解为居处之居,失之。犹《王风·扬之水》:‘彼其之子,不与我戊申。’是说是说姬家的青年,不跟我们一起到申的地方防守,因为他是贵族,可以不去。《郑风·羔裘》是说姬家的青年,服从命令而不改变。《魏风·汾沮洳》是说姬家的青年美得说不尽。《唐风·椒聊》是说姬家的青年壮硕无比。《曹风·候人》是说姬家的青年有三百件赤带的官服。以上五首皆落实在姬姓的青年上,所指的青年并非同一人,但他们同是姬家贵族则一。如此解释,诗中之批评或颂赞,才显得更有意义。”所说应是,不过与林庆彰先生观点略有不同之处在于,笔者认为“姬”既可指氏也可指姓,《汾沮洳》诗中的“彼姬”很可能就是指赵武之母赵庄姬。

  整理者注〔五〕:“亓〓〓女玉:《毛诗》作「美如玉,美如玉」」,从「女」,「𡵂」声,「(美)」字异体简本「亓」「」下有重文符号,按照简本,则连上读为「彼其之子,亓美,亓美如玉」。「亓美」不成句,疑「如玉」二字下脱重文符号,简本似应为「彼其之子,亓美如玉,亓美如玉」。[10]对于赵武的仪容,可参看《国语·晋语六》:“赵文子冠,见栾武子,武子曰:‘美哉!昔吾逮事庄主,华则荣矣,实之不知,请务实乎。’见中行宣子,宣子曰:‘美哉!惜也,吾老矣!’见范文子,文子曰:‘而今可以戒矣,夫贤者宠至而益戒,不足者为宠骄。故兴王赏谏臣,逸王罚之。吾闻古之王者,政德既成,又听于民,于是乎使工诵谏于朝,在列者献诗使勿兜,风听胪言于市,辨祅祥于谣,考百事于朝,问谤誉于路,有邪而正之,尽戒之术也。先王疾是骄也。’见郤驹伯,驹伯曰:‘美哉!然而壮不若老者多矣。’”晋国历史上被如此称“美哉”的再无他人,因此可以想见年轻的赵武肯定是完全符合《汾沮洳》所说“美如英”、“美如”的。赵武是晋景公的外甥,自然符合有强大的政治背景这一点。赵武又是赵氏独苗,得韩献子对晋景公的劝解才幸免于难,自然不会是内定为“公路”、“公行”、“公族”的人,所以赵武的情况完全与《汾沮洳》诗相合。西周金文未见形容词称“美”的辞例,《诗经》中以“美”来形容的诗篇也皆仅见于《国风》部分,可见周人并没有使用“美”作形容词的习惯。上博简四《逸诗》有“岂弟君子,若玉若英”句,其所言“若玉若英”正与《汾沮洳》的“其美如玉”“其美如英”对应。

  整理者注〔六〕:“异公族:《毛诗》作「殊异乎公族」,多一「乎」字。「」「殊」二字谐声可通。毛传:「公族,公属。」郑笺:「公族,主君同姓昭穆也。」[11]笔者在《先秦文献分期分域研究 虚词篇(补一)“乎”》中已指出,“由安大简《邦风》、各篇清华简和春秋战国金文的情况来判断,虚词的出现时间就在战国后期前段至战国后期后段之间,也即虚词的实际出现时间很可能不早于公元前332年。[12]因此《汾沮洳》作“殊异公族”是因为此时传世文献中极为常见的、并不与“於”组合成“於乎”而是单独使用的虚词“乎”盖尚未出现,也即安大简《邦风》是抄写的早于公元前332年的《邦风》版本。《左传·宣公二年》:“初,丽姬之乱,诅无畜群公子,自是晋无公族。及成公即位,乃宦卿之适子而为之田,以为公族又宦其余子亦为余子,其庶子为公行。晋于是有公族、余子、公行。赵盾请以括为公族,曰:‘君姬氏之爱子也。微君姬氏,则臣狄人也。’公许之。”赵括与晋君自然不是同姓,因此郑玄以“主君同姓昭穆也”来注《汾沮洳》的“公族”显然不当,《汾沮洳》的“公族”当即《左传》所言“卿之适子”,由前引《左传·成公十八年》内容可见,晋悼公元年对当时的各级官员做了非常大的调整,“所以复霸”,而这也正可对应于《汾沮洳》诗中所体现出的对旧“公族”、“公路”、“公行”的不满情绪。以此缘故,《汾沮洳》诗从各方面而言,都非常贴合晋悼公元年的历史事件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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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115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2. 简帛论坛: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redirect&goto=findpost&ptid=12409&pid=28221,2019年10月6日。

  3. 《北方论坛》2020年第一期。

  4.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115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5.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115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6.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115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7.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116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8.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116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9. 《中国书目季刊》第19卷,第1-4期,1985年。

  10.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116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11.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116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12. 中国先秦史网站:http://www.xianqin.tk/2020/10/13/1086/,2020年10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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