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大简《邦风·侯风·陟岵》解析

子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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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安大简所收《陟岵》篇,整理者在说明部分言:“简本《陟岵》三章,章六句,与《毛诗》同。[1]关于此诗,《毛传》言:“孝子行役,思念父母也。国迫而数侵削,役乎大国,父母兄弟离散,而作是诗也。”不难看出“孝子行役,思念父母也。”尚合于诗义,故当是转自旧说,而“国迫而数侵削,役乎大国”于诗中无所见,“父母兄弟离散”更是不着边际,因此当是《毛传》作者自己演绎的部分。后世以《陟岵》在《魏风》,因此遂指“国迫而数侵削,役乎大国”是春秋初期被晋国役使的魏国,而现在安大简既然为《侯风》,则此说的不成立已是显而易见。明代何楷《诗经世本古义》卷二十三另以为“《陟岵》,晋狐偃从公子重耳出亡也。”此说清代颇为流行,如胡文英《詩經逢原》即从其说言“父,狐突也。……兄,狐毛也。”钱澄之《田间诗学》卷四:“《左传》晋文公奔翟时从者五人,狐偃一也,而狐毛不与。及文公入秦,毛与偃俱,以不应怀公之召,其父狐突死焉。岂文公周游列国时,毛以舅氏之戚,复继偃而至耶?何氏谓此诗狐偃所作,愚按当是。偃初奔翟时,突与毛俱尚在晋,故有瞻望父母及兄之语。”该说注意到了《陟岵》诗中弟服行役而兄未从役的情况,但逃亡并非行役,且重耳出亡时期,除了被晋献公派人追杀时形势窘迫外,其他时期生活皆颇为安逸,显然不合于诗中“行役夙夜无已”的叮嘱,故其说当并非《陟岵》诗的背景。笔者认为,由《陟岵》诗中所体现的内容来分析,其作者较可能是韩起,此诗盖作于韩起初次从役之时,也即《陟岵》诗很可能是春秋后期末段的晋悼公中期的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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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式释文】

  陟皮可,詹望父可。父曰:“差,余子行役夙夜毋已。尚慎坦才允来毋待。”

  陟皮杞可,詹望毋可。母曰:“差,余季行役夙夜毋寢,尚慎坦才允来毋弃。”

  陟皮阬可,詹望兄可。兄曰:“差,余弟行役夙夜必。尚慎坦才允来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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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文解析】

陟皮(彼)古(岵)可(兮)〔一〕,詹(瞻)(望)父可(兮)〔二父曰差(嗟)余子〔〕,

  整理者注〔一〕:“陟皮古可:《毛诗》作「陟彼岵兮」。「古」「岵」二字谐声可通。毛传:「山无草木曰岵。」但《说文·山部》:「岵,山有草木也。”从山,古声。《诗》曰:『陟彼岵兮。』」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说文》多本毛传。《尔雅》《说文》既同,则今本毛传相反,为传写之误无疑。」[2]陟彼XX”句式,先秦文献可见于《商颂》的《殷武》,《小雅》的《北山》、《车辖》、《杕杜》,《周南》的《卷耳》,《召南的《草虫》,《鄘风》的《载驰》,及此《陟岵》篇,笔者在《安大简〈邦风·侯风·汾沮洳〉解析》中曾提到:“言采其X句式在先秦文献中中仅见于《小雅》的《北山》、《我行其野》、《杕杜》、《采菽》和《召南·草虫》、《鄘风·载驰》以及本篇《汾沮洳》,由此可见这个句式的使用时间和范围都相当有限,且说明《汾沮洳》、《召南·草虫》、《鄘风·载驰》很可能皆出自对《小雅》的模仿。”“陟彼XX”句式正与之类似,由此可见安大简《邦风》的排序很可能确实是与收录顺序有关,《周南》、《召南》、《侯风》、《鄘风》可能是成文较接近《小雅》的成文时间,收录也比较早。又或是这几篇的作者对《小雅》较熟悉,以当时而言能接触到较多的信息,受官方教育程度也比较高。而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陟岵》的作者都不大可能是普通的服役民众,是贵族子弟的可能性显然更高。《晋书·慕容暐载记》:“父兄有陟岵之观,子弟怀孔迩之顾。”何超《音义》:“岵,字或作”是“岵”有作“ ”的异体,不知是否出自三家诗版本。关于“岵”与“屺”哪个是“山有草木”、哪个是“草木”,历来是《陟岵》相关研究的一个讨论重点,如宋代李樗《毛诗集解》卷十二:“《尔雅》曰:‘山多草木曰岵,无草木曰屺。’毛氏则谓山无草木曰岵、有草木曰屺。王氏则从《尔雅》之说,以谓初曰‘陟彼岵兮’,以草木蔽障害于瞻望父兄也,故中曰‘陟彼屺兮’,以屺瞻望有所不见也,卒曰陟冈。今且从《尔雅》之说。盖所思渐极,则所登渐髙,期于瞻望可及也。夫孝子者一出言不敢忘父母,一举足不敢忘父母,父母在不逺游,游必有方。夫逺游犹且不可,又况从于征役之间乎?然其事出于不得已者,故其思念之情深切如此。” 清代冯登府《三家诗遗说》卷三:“《易林·泰之否》:‘陟岵望母,役事不已。王政靡盬,不得相保。’此三家说与序合,孝子不忍一日离其亲。《韩诗》说:‘二十行役,三十受兵。’干戈䘮乱,骨肉流离,游子天涯,白云无极。此诗以岵兴父,以屺兴母,以冈兴兄,皆取同声之字。《尒疋》:‘多草木岵,无草木屺。’传正与相反,当以《尒疋》为正。盖初言草木障蔽,苦于瞻望也;次言陟屺,无草木矣;终言陟冈,则平远无所蔽矣。陟之愈髙,望之称切,而一岀于夙夜之慎,杜老无家之别,狄公登山之悲,无此㨟切,非孝子而能如是乎?”而与李樗、马瑞辰等多数从《尔雅》说的学人不同,也有认为《毛传》不误者,如清代顾广誉《学诗详说·学诗正诂》卷二:“《释山》:‘多草木岵,无草木峐。’峐此《诗》之屺,音近通用。《传》:‘山无草木曰岵,山有草木曰屺。’与《尔雅》互异。刘氏熙《释名》曰:‘岵,怙也,人所怙取以为事用也。屺,圯也,无所生出也。’诸家多依《尔雅》,段氏《诗小学》曰:‘岵之言瓠落也,屺之言荄滋也。岵有阳道,故以言父,无父何怙也;屺有阴道,故以言母,无母何恃也。’其注《说文》直以有、无字为互误。蒙又以字形偏旁言之,凡物类之从古者,于木为枯,于水为沽,于艸为苦,皆减少之义。人事之从古者,于心为怙,于示为祜,于福为嘏,皆增多之义。山,物类也,则无草木之说为信。”清代夏炘《读诗札记》卷二:“《卷耳》‘崔巍’传曰:‘土山之戴石者’,‘砠’传曰:‘石山戴土曰砠。’又《魏风·陟岵》‘陟屺’传曰:‘山无草木曰岵,山有草木曰屺。’又《陈风·宛丘》传曰:‘四方高中央下曰宛。’按皆与《尔雅》相反,毛必别有所本。”这类研究取向现在看来其实非常无谓,先秦无任何辞例可以证明“岵”与“屺”与有无草木存在什么关系。两个字无论哪个是“山有草木”,哪个是“草木”,都显然无法解释为什么“冈”就与草木无关了,所以这种“草木”、“草木”之说当只是经师强作分别的造说,不会是“岵”与“屺”任何一个字的本义,明代曹学佺《诗经剖疑》卷八就明确指出:“按,注以山无草木曰岵,有草木曰屺,然此不重,惟以岵冈与父兄韵叶耳。”而由读音来看,“岵”或即“岨”字异体,《毛诗·周南·卷耳》有“陟彼砠矣”可对应,笔者在《安大简〈邦风·周南·卷耳〉解析》[3]中已提到:“因为‘砠’在先秦文献中只见于《卷耳》,所以无论是毛传解释为‘石山戴土曰砠’,还是段注说‘土在上则雨水沮洳,故曰岨’,都不难看出皆为望文生义,这个字实际上当就是‘阻’字,书为‘砠’、‘岨’、‘𣳟’都只不过是异体而已。《说文·𨸏部》:‘阻,险也,从𨸏且声。’《古今韵会举要》卷十二:‘《增韵》:山巇曰险,水隔曰阻,若泛言则山水通用。……《集韵》或作岨。’”冯登府《三家诗遗说》以为“三家说与序合”,但由其所引《易林·泰之否》:“陟岵望母,役事不已。王政靡盬,不得相保。”则明显与《毛传》有异,《易林》用《齐诗》说,故《齐诗》当是以《陟岵》中的“行役”为“王政”之事,而非《毛传》的“国迫而数侵削,役乎大国”,此点之后说三家诗者如陈乔枞、王先谦等也皆未曾留意分别。

  整理者注〔二〕:“父可:《毛诗》作「瞻望父兮」「詹」「瞻」二字谐声可通。「」,亦见于《郭店·缁衣》简三、《上博七·武》简一三,从「视」,「𡔞」声,「望」字异体。[4]先秦文献中,言“父兮”、“母兮”者除《陟岵》篇外,仅见于《小雅·蓼莪》和《邶风·日月》,《小雅·蓼莪》中言“无父何怙?无母何恃?……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正可对应《陟岵》篇中的“陟彼岵兮,瞻望父兮。……陟彼屺兮,瞻望母兮。”可见“岵”、“屺”就只是取“怙”、“恃”的谐音以寓意,且与“父”、“母”押韵,并非与“山有草木”、“草木”有什么关系,明代夏言《夏桂洲文集》卷十七《中元报荐二圣文十篇》:“歌陟屺、陟岵之章,怙恃何在?诵靡瞻、靡依之什,凄怆徒深。”即已明此,由此也可见《陟岵》篇作者很可能有受到《小雅·蓼莪》的影响。作“”形的“望”字,除见于整理者注所说篇章外,还见于清华简一《程寤》简三、清华简六《子仪》简六、清华简六《郑武夫人规孺子》简三,笔者《先秦文献分期分域研究之二 实词篇(一)》已指出《程寤》约成文于春秋前期末段,因此即是假设清华简《程寤》中的“望”字保留了原有字形而不是使用的抄写时的常用字形,作“”形的写法恐怕也不会早于春秋前期末段。

  整理者注〔三〕:“差余子:《毛诗》作「嗟予子」。「差」,本诗三见,《毛诗》皆作「嗟」。「余」「予」二字古通(参《古字通假会典》第八三四页)。郑笺:「予,我。」”《礼记·曲礼》:“君天下曰天子,朝诸侯、分职、授政、任功,曰予一人。”郑玄注:“《觐礼》曰:‘伯父实来,余一人嘉之。’、予古今字。[5]是“余”为古文,“予”非古文,叶玉英《人称代词“予”的出现时代及与“余”、“舍”的关系》[6]文的研究也证明第一人称代词“予”是西汉才出现的。由此可知,凡是先秦文献中使用了第一人称代词“予”的,皆是西汉以降的改写,《尔雅·释诂》中“卬、吾、台、予、朕、身、甫、余、言,我也”的训释辞条,则明确证明《尔雅》的成文不早于西汉,大量抄录《尔雅》的《毛传》自然也并不是本于先秦诗说。《文选·苏武〈诗四首〉》:“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李善注:“《毛诗》曰:嗟余子行役。”是李善或曾见到作“嗟余子”而非“”的《毛诗》别本。朝鲜中宗时期李荇《容斋先生集》卷之四《朝天录》:“父曰嗟余子,风雨迫行李。……母曰嗟余季,卒卒随驲骑。……兄曰嗟余弟,少与学诗礼。”引《陟岵》皆作“余”而非作“予”,不知是否别有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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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役)𠈇(夙)夜【七十二】毋巳(已)〔四(慎)坦(旃)才(哉)〔五〕,允(來)毋(止)〔六〕

  整理者注〔四〕:“𠈇夜毋巳:《毛诗》作「行役夙夜无已」」,「役」字异体。《说文·殳部》:「役,戍边也。从殳,从古文役,从人。」「𠈇」,「宿」字初文。洪适《隶释》载汉石经《鲁诗》残碑「无」作「毋」,典籍中两者多通(参《古字通假会典》第七七二页)。「巳」「已」一字之分化。[7]安大简原简“行”字下误加句读符号,可见抄手抄写时颇为随意,基本不关心其抄写的是什么内容,这大概与安大简《邦风》是随葬品而非日常读物有关。“行役”一词,先秦文献中只有《周礼》继承了《陟岵》的用法,而至汉代则该词使用就变得颇为普遍,由此可见《诗经》在先秦时期实际上不但传播范围有限,而且影响也非常有限,远没有达到必读教材的程度。这一点反过来也说明熟悉《诗经》中某些篇章的人,通常多是生活条件优厚到可以学习些完全无关直接生计的权贵阶层,前文已分析《陟岵》篇作者很可能熟悉《小雅》,而由时间来看,《陟岵》篇作者作《陟岵》时,《小雅》多数篇章也不过才出现几十年,《陟岵》篇作者有条件接触到并学习《小雅》,故如前文所说,这足以说明其基本没有多少可能是普通的服役民众,而当是卿大夫中的从役者。《仪礼·士昏礼》:“父送女,命之曰:‘戒之敬之,夙夜毋违命。’母施衿结帨,曰:‘勉之敬之,夙夜无违宫事。’庶母及门内施鞶,申之以父母之命,命之曰:‘敬恭听宗、尔父母之言,夙夜无愆。’”郑玄注:“古文”《士昏礼》的三条命辞中的“夙夜毋X”、“夙夜无X”,非常可能就是源自《陟岵》的“夙夜毋X”,而《士昏礼》在一篇之中或作“毋”或作“无”,就已说明郑玄所说“古文毋为无”仅是因为其自身观念局限导致的认知,并非真的是古文、今文之别,安大简《陟岵》作“夙夜毋X”更是可以明确证明此点。由整理者注所引洪适《隶释》可见,《鲁诗》说作“毋”与安大简同,整理者注言“「巳」「已」一字之分化”但未言《隶释》即是作“巳”,不知何故。《隶释》所载《鲁诗》用字每每与安大简同,自然是三家诗的用字比《毛诗》用字更接近安大简的明证,此点笔者多篇安大简《邦风》解析文章已言及。

  整理者注〔五〕:“坦才:《毛诗》作「上慎旃哉」。「尚」「上」二字音同古通」,与「(《郭店·缁衣》简三〇)、「」(《上博五·弟》简一一、「(《上博六·用》简七)同,从「言」,「𠦉」声,读为「慎」。上古音「坦」属透母元部,「旃」属章母元部,二字音近可通《集韵·旱韵》:「坦,或作坛。」从「亶」声字与从「丹」声字典籍中常通《说文·㫃部》:「旛,旃或从亶。」《梁传》昭公九年「置旃以为辕门」,《周礼·夏官·大司马》贾疏引「旃」作「」(参《古字通假会典》第二〇三页)毛传:「,之。」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之、旃一声之转,又为『之焉』之合声,故旃训之,又训焉。」[8]洪适《隶释》卷十四《石经鲁诗残碑》“上”即作“尚”,整理者注此处又未言《隶释》所载《鲁诗》“尚”字也同于安大简,不知何故。“”字当分析为从言、薪声,“十”即“屮”形的演变,《说文·屮部》:“艸木初生也。象丨出形,有枝茎也。古文或以爲艸字。”故从“屮”从“斤”即柴薪的薪字会意。与《毛传》言“旃,之”不同,虽然郑玄在《陟岵》没有另外出注,但其在《毛诗·唐风·采苓》:“舍旃舍旃,苟亦无然”句注言“旃之言焉也。舍之焉,舍之焉,谓谤讪人,欲使见贬退也。此二者且无信,受之且无答然。”可见马瑞辰以“旃”为“『之焉』之合声”明显即来自以“舍旃”为“舍之焉”。但若以“旃”为“之焉”合声,则代入回《陟岵》原诗,“尚慎旃哉”会变成“当慎之焉哉”,殊为不辞,回顾郑玄笺文,其言“旃之言焉”当只是读“旃”为“焉”,《小尔雅·广训》:“旃,焉也。”也可证此,因此郑笺当是以“舍”为“舍之”,以“旃”为“焉”,而非以“旃”为“之焉”。再者,《毛传》所言“旃,之”是需要旃、之同为章母字这个前提的,一旦脱离同声,则这个训释就会全无成立条件,而“坦”是透母元部,自然无条件与章母的“之”字成训,故整理者注所引《毛传》言“旃,之”与马瑞辰说“之、旃一声之转,又为『之焉』之合声”皆不确。

整理者注〔六〕:“:《毛诗》作「犹来无止」。上古音「犹」属喻母幽部,「允」属喻母文部,二字音近可通《上博三·周》「九四:猷(犹)余(豫),大又(有)得」,马王堆帛书本「猷」作「允」毛传:「犹,可也。」「」,从「止」,「来」声,「来去」之「来」的异体。「」,从「走」,「寺」声,读为「止」(参《古字通假会典》第四〇三页)郑笺:「止者,谓在军事作部列时。」朱熹《诗集传》:「犹可以来归,无止于彼而不来也盖生则必归,死则止而不来矣。或曰:止,获也言无为人所获也。」毛传:「父尚义。」[9]“允”训为诚、确实,“允来”即确实要回来,《尔雅·释诂》:“允,诚也。”“”字明显即“待”字异体,止、待相通[10],所以安大简的“待”于《毛诗》可书为“止”。整理者所引郑笺的“止者,谓在军事作部列时”,阮元校已言“明监本,毛本‘止’作‘上’,按‘上’字是也。”所以郑笺是在注“上”字而非“止”字,此点其实对比下文与“止”对应的是“弃”、“死”就不难看出,故整理者于“止”字引郑笺不确。对比下文的“弃”、“死”,则“待(止)”自然也当是“死”的代称,一般的劳役虽然辛苦,但毕竟死的可能性较低,故由可能会死可推知《陟岵》的“役”不会是普通的劳役,而当是兵役,所以郑笺、孔疏皆以军事为说。军刑严酷,往往怠慢就是死罪,因此《陟岵》诗并非如《诗集传》所言“犹可以来归,无止于彼而不来也盖生则必归,死则止而不来矣。或曰:止,获也言无为人所获也。”而是说在军中要勤务不怠,不要犯刑触死,所以才有上句的“当慎焉哉”。整理者注所言“毛传:「父尚义。」” 这条注文与安大简全然无关,引用此条不知是基于何种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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陟皮(彼)杞(屺)可(兮)〔七〕,詹(瞻)(望)毋(母)可(兮)

整理者注〔七〕:“陟皮杞可:《毛诗》作「陟彼屺兮」。「杞」「屺」二字谐声可通毛传:「山有草木曰屺。」但《说文·山部》:「屺,山无草木也。从山,己声。《诗》曰:『陟彼屺兮』」《释名》:「山无草木曰屺屺,圮也,无所出生也。」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认为今本毛传为传写之误。[11]前文解析内容已言,《陟岵》作者用“屺”当只是取其与“恃”谐音,故与有没有草木无关。《尔雅》、《毛传》、《说文》、《释名》等无论是说有草木还是无草木,皆无辞例证据,故当都只是受经师造说影响所致。“屺”、“丘”同为溪母之部,故《陟岵》的“陟彼屺兮”盖犹《诗经·鄘风·载驰》的“陟彼阿丘”,《管子·地员》:“五沃之土,若在丘在山,在陵在冈。”以丘、山、陵、冈并言,就正可与《陟岵》以“屺”、“冈”并举对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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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曰:差(嗟)余季,(役)𠈇(夙)夜毋(寢)〔八〕。尚(慎)坦(旃)才(哉),允(來)毋弃(棄)〔

整理者注〔八〕:“差余季,行𠈇夜毋:《《毛诗》作「嗟予季,行役夙夜无寐」「季」,《说文·子部》:「季,少偁也。从子,从稚省,稚亦声。」毛传:「季,少子也。」「即「寝」,见前《关雎》注。[12]宋代黄庭坚《刘咸临墓志铭》:“母曰嗟予子,不亢刘宗。兄曰嗟余季,道不佐邦。”宋代袁桷《清容居士集》卷三《致乐堂》:“维大夫母,柔恭俾寿。嗟余季来,教言孔懋。”明代黄克缵《数马集》卷二十四《寿冯按院太夫人八十五序》:“《四牡》之诗曰:‘是用作歌,将母来谂。’《陟屺》之诗曰:‘嗟余季,行役夙夜无寐,愼旃哉。’”同卷《贺诰封宜人李母吴太夫人九十偕子心湖仪部六十序》:“《陟岵》之章,嗟余季之行役;《北山》之诗,叹父母之怀忧。”明代唐时升《三易集·寿钱母顾太安人七十序》:“独有感于《陟岵》之诗焉,《诗》不云乎:‘陟彼岵兮,瞻望母兮,母曰嗟余季,行役尚慎旃哉,犹来无止。’诗人自述其道途之间,不能忘晨昏之恋,而又知慈母之拳拳忧思,怅望必至之情。千载而下读之者,犹为低徊太息,况当其事者乎。”可见宋代以下或是犹有作“嗟余季”而非如今《毛诗》作“嗟予”的版本。安大简《关雎》篇整理者注曾提到:“楚文字「寐」字有一种形体作「」(《上博五·季》简一〇),又从「𡨞」(寝)。[13]这是“寝”、“寐”互讹的前置条件,由于安大简抄手抄写时并不认真,也不关心所抄内容的用韵情况,所以难免时时可见讹误。这样的“寝”、“寐”互讹后世犹有其例,笔者在《安大简〈邦风·秦风·小戎〉解析》中分析安大简《秦风·小戎》的“载寝载兴”句时曾提到:“此句真正存在的异文,实当是晋代陆云《陆士衡集·答兄平原诗》:玄黄长坂,载寐载兴句所引《诗》,此句可证陆云所见《小戎》有作载寐载兴而非载寝载兴的情况。之讹,安大简《周南·关雎》已见,原诗寤寐求之句的,安大简中即书为。另外,前面引文提到的《诗经·小雅·斯干》乃寝乃兴句,日本山井鼎《七经孟子考文补遗·毛诗注疏》言古本寝作寐,是古本《斯干》有作乃寐乃兴的情况。由此即可见,不仅安大简存在互讹的情况,即使是传世的《诗经》版本,也时有互讹之例,只是这些《诗经》版本皆已亡佚,安大简中互讹的情况才显得较新奇而已。[14]对应于此,后世字书中收有“寐”字的一个作“𥧴”的字形,《龙龛手镜·穴部》:“𥧌、𥧴、,三俗,莫庇切,正作寐,寝也。”可见战国时期“寐”字的“”延续至后世讹变为“𥧴”作为俗体依然存在,由此可推知后世字书所载俗体,有相当一部分是直接或间接来源于战国时期的异体字。

整理者注〔九〕:“坦才,允毋弃:《毛诗》作「上慎旃哉,犹来无弃」。「」,与「」(《郭店·老丙》简「一)、「(《上博一·䌶》简九)同,从「言」,「」声。所从「」疑为「申」之变体,作声符(参徐在国《上博楚简文字声系》第二一八八页)。[15]前文已分析“”为从言从薪,“十”为“屮”形的演变,《说文·屮部》:“艸木初生也。象丨出形,有枝茎也。古文或以爲艸字。”对应于此则“”当同分析为从言从薪,“幺”即“幼”,为初生之义,《尔雅·释兽》:“幺,幼。”《说文·幺部》:“幺,小也,象子初生之形。”故“屮”、“幺”同为初生义,整理者注所言“所从「」疑为「申」之变体,作声符”不确。敦煌伯2529《毛诗故训传》残卷所录《魏风·陟岵》作“上慎旃哉,犹来”,宋代洪适《隶释》卷十四《石经鲁诗残碑》对应《毛诗·魏风·陟岵》的“”句则作“犹来毋死”,可证即便是《毛诗》或也仍是曾经存在改“毋”为“无”但改而未尽的情况,《鲁诗》作“毋”更是与安大简相合,于此也可见《毛诗》本是抄自某个与《鲁诗》非常接近的今文本,不同的文字则多是改易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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陟皮(彼)阬(岡)可(兮)〔一〕,【七十三】詹(瞻)(望)(兄,兄)曰:差(嗟)舍(余)弟〔一一〕,

整理者注〔一〇〕:“陟皮:《毛诗》作「陟彼冈兮」。「」,参前《卷耳》注。”《陟岵》的“陟彼冈兮”很可能就是模仿自《小雅·车辖》或《周南·卷耳》的“陟彼高冈”,而《小雅·车辖》或《周南·卷耳》的“陟彼高冈”则可溯源至《大雅·皇矣》的“陟我高冈”,结合前文所分析的《陟岵》作者很可能熟悉《小雅》,则说明春秋时期能接触到《大雅》还是《小雅》或与身份是相关的。

整理者注〔一一〕:“曰差舍弟:《毛诗》作「瞻望兄兮。兄曰:嗟,予弟」。「」,「兄」字繁体,加注「𫭠」声,右下有重文符号。《毛诗》「兄」后有「兮」字。「舍」,从「口」,「余」声,读为「余」[16]唐代杨炯《盈川集》卷九《从甥梁锜墓志铭》:“望吾子者空怀倚闾之叹,嗟余弟者独有亡琴之悲。”上句是用《战国策·齐策六·王孙贾杀淖齿》:“王孙贾年十五,事闵王。王出走,失王之处。其母曰:女朝出而晚来,则吾倚门而望;女暮出而不还,则吾倚闾而望。女今事王,王出走,女不知其处,女尚何归?”典故,“亡琴”则出自《世说新语·伤逝》:“王子猷、子敬俱病笃,而子敬先亡。子猷问左右:“何以都不闻消息?此已丧矣。”语时了不悲。便索舆来奔丧,都不哭。子敬素好琴,便径入坐灵床上,取子敬琴弹,弦既不调,掷地云:‘子敬子敬,人琴俱亡。’因恸绝良久,月余亦卒。”故可知“嗟余弟”当即是用《陟岵》之典,而这是目前可见最早引用此句的文献,说明唐代或有作“嗟余弟”的《陟岵》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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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役)𠈇(夙)夜必皆(偕)〔一二〕。尚(慎)坦(旃)才(哉),允(來)母(毋)死。

整理者注〔一二〕:“𠈇夜必皆:《毛诗》作「行役夙夜必偕」。「皆」「偕」二字谐声可通毛传:「偕,俱也。」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传》训偕为倶者,谓行役必兼夙夜,犹上章『无已』『无寐』,皆兼夙夜言之也《诗集传》谓『必与其侪同作同止』,似非诗义。」[17]由《陟岵》作者的父母、兄长再三的叮嘱来看,作者很可能是初次随军,且虽然是卿大夫,但并非军队的统帅。先秦时期重视“长幼有序”,长子不从军而幼子从军的情况明显不是常见情况,因此《陟岵》篇中“兄曰差余弟”记录的情况当是一种特例。而若按笔者《安大简〈邦风·侯风·汾沮洳〉解析》的分析“诗的作者则很可能就是将任用赵武为新军佐的晋悼公,是《汾沮洳》盖即作于春秋后期后段[18]则相当大的可能性列于《汾沮洳》之后的《陟岵》也是晋悼公时的作品,再结合前文所分析的《陟岵》很可能熟悉《小雅》,是卿大夫级的人,那么或可作出一个推测,即《陟岵》有可能是韩宣子的作品。据《左传·襄公七年》:“冬,十月,晋韩献子告老,公族穆子有废疾,将立之。辞曰:「《诗》曰:『岂不夙夜?谓行多露。』又曰:『弗躬弗亲,庶民弗信。』无忌不才,让其可乎?请立起也。与田苏游,而曰『好仁』。《诗》曰:『靖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恤民为德,正直为正,正曲为直,参和为仁。如是则神听之,介福降之。立之,不亦可乎?」庚戌,使宣子朝,遂老。晋侯谓韩无忌仁,使掌公族大夫。”《国语·晋语七》:“韩献子老,使公族穆子受事于朝。辞曰:厉公之乱,无忌备公族,不能死。臣闻之曰:无功庸者,不敢居高位。今无忌,智不能匡君,使至于难,仁不能救,勇不能死,敢辱君朝以忝韩宗,请退也。固辞不立。悼公闻之,曰:难虽不能死君而能让,不可不赏也。使掌公族大夫。”由这两段内容可见,韩献子的长子韩无忌因有废疾而辞卿位,故使其弟韩起为卿。韩无忌引《召南·行露》和《小雅·节南山》自然说明其非常熟悉诗篇,那么其弟韩起熟悉《小雅》自然也是可以想见的。韩无忌有废疾,自然不宜从军戍役,这正合于《陟岵》篇幼子回忆从役前兄长对自己的叮嘱。《左传·襄公九年》:“韩厥老矣,知罃禀焉以为政。范匄少于中行偃而上之,使佐中军。韩起少于栾黡,而栾黡、士鲂上之,使佐上军。魏绛多功,以赵武为贤而为之佐。”是韩起为上军佐,并非统帅,也与《陟岵》篇相合。《左传·昭公二十八年》:“秋,晋韩宣子卒,魏献子为政。”是韩起在卿位的时间长达五十余年,那么其初任卿位时不难推知很可能不到二十岁,这也就解释了《陟岵》篇中作者从役前父、母、兄何以如此谆谆叮咛、一再嘱咐作者“当慎焉哉”。因此,从各方面来看,《陟岵》篇都有可能是少年韩起以上军佐的身份初次从役时思念父母、兄长所作的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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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116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2.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117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3. 中国先秦史网站:http://www.xianqin.tk/2019/10/07/807/,2019年10月7日。

  4.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117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5.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117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6. 《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0年第3期。

  7.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117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8.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117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9.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117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10. 参《古字通假会典》第403页“止与待”条,济南:齐鲁书社,1989年7月。

  11.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117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12.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117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13.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70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14. 中国先秦史网站:http://www.xianqin.tk/2020/09/09/1064/,2020年9月9日。

  15.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118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16.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118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17.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第118页,上海:中西书局;2019年8月。

  18. 中国先秦史网站:https://www.xianqin.tk/2021/04/04/2818/,2021年4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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